第21章 第 21 章 複明(1 / 2)

與梨花共枕 梅燃 2309 字 9小时前

第21章 第 21 章 複明

齊宮室名文華, 前朝所建,帝王所居宮殿,名玉宸殿。

宮中所用燭油奢華, 光暈如銀,而不刺目。落在人臉上,顯得膚色會更白皙幾分, 而不失血色,就如為人的五官蒙上一重幽幽的薄霧。

當今聖上姬晟, 當年便不以外貌在皇子中見長,但此刻籠在燈下的臉看起來也有幾分“有匪君子, 如金如錫, 如圭如璧”之感。

他正針對近日玉京司的巡防重新部署,日後但有節會, 值曹的營将都不許告假休沐。此次連番罷黜了數名參将, 亟需重新任命。

姬牧旁聽了半夜無聊的城防諸事, 微感疲倦地半阖了眸。

“六弟,”皇上說完了話, 忽然轉眸看向臺階下無所事事的靖王,嘆息了一聲, “你要不瞎,給朕分擔軍防,朕也不至于到現在無人可用。”

姬牧淡聲道:“皇兄過譽了, 臣弟清閑多年, 已經連刀都提不動了。”

皇上笑言:“不必過謙。你的本事,朕還是心知肚明的。且說治學本是你所長,此次女學放榜,衆人心服口服, 不提還懲辦了那些蠅營狗茍的忤逆鼠輩,你居功不小。說罷,若要賞賜,盡可以與皇兄提。”

一些不疼不癢的賞賜,文華宮對他一個閑散的王爺,還是出得起的。

只要他不攬職缺。

但姬牧其實也無甚想要,非要的話,家中新娶的王妃,應當需要些書吧。

“藏書?”皇上起先驚訝,繼而失笑道,“這又有何難,蘭臺的古史孤本不少,你要哪些,自取去吧。”

姬牧與皇帝客套一二,在文華宮落鎖前,攜身後李茂捧在箱箧裏的一卷卷古書,折返宮門,在西門登車。

還有六天。姬牧算着時間,戴着戒圈的指節一下沒一下地敲在紋理古拙的箱箧上。

她瞧見這些古書定然歡喜。他見她,同個書呆子沒有兩樣。

想到這兒,姬牧的唇角難以自控地仰了一下,程度卻如蜻蜓點波,只有極淺的一弧。

若不仔細看,恐怕都分辨不出。

馬車劈開宅巷間層疊如浪的月光,于安谧靜夜之中碾過路面沉積百年的磚石,發出擾人春心的動靜。

姬牧的長指落在箱箧的鎖上,輕緩地摩挲。

他自小習武,耳力是天賦異禀,習武之後更上一重,目盲之後再上一重,靜夜之中連風向的變化都逃不脫他的耳膜,也就是在此時,周遭的氣流發生了局促的改變,車外充滿了凝滞兇戾之氣。

箱箧上修長的手指急停頓住,姬牧朝外喊道:“龍州!拔劍!”

龍州一怔,他錯亂地抽出劍鞘,四顧茫然時,忽然見到兩側高牆上就如下餃子般一臉跳下了幾十個人來,個個身着夜行衣,或持樸刀,或拿鐵锏,或舞流星錘,一躍下高牆,便訓練有素、目的明确地往靖王府的青篷馬車亂砍。

龍州驚亂之餘,急忙與李茂和随行的六名家将亮出了兵刃,雙方交起手來。

兵器相接,發出清響的龍吟。

但因為刺客的這一波來得猝不及防,饒是李茂與龍州武藝超群,也沒立刻在刺客的重重包夾下趕到王爺的馬車。

兩枚不斷狂甩的兇悍的流星錘,被一名身材魁梧的刺客,用九牛二虎之力砸向了身後月光下的青篷馬車。

車中的靖王雖然沒有受傷,但馬車的篷蓋連同左右車壁,都于剎那間四分五裂,坍垮墜地。

徒留的車廂底板發出激烈的狂震,驚動了前頭溫馴的馬兒。白馬仰脖長嘶一聲,受驚地撒開蹄子在街巷上狂奔起來,載動的姬牧因為雙目失明在這種無序的亂動中失去了方向感,身體傾斜,險些摔下馬車。

“別讓靖王活!”

只聽見一個明顯處理過的假聲音下達命令,一群訓練有素的刺客不再對靖王府的家将戀戰,紛紛舉起斧钺鈎叉向姬牧追着砍。

“保護王爺!”

這邊龍州作為親随的主心骨,也下達了指令,不惜一切代價,定要保護王爺安全。

于是再次短兵相接,厮殺得動了真格兒,招招見血。

兩撥人都不是吃素的,刺客的人數優勢便體現了出來。

他們蟄伏的這條宅巷,正是從文華宮回靖王府的必經之路,此刻已經過了宵禁的時辰,道路全部閉戶,而新的玉京司城防尚未完成交接,整條大街上空空蕩蕩,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前來救援。

追擊姬牧的刺客,在李茂等人的奮命攔阻之下,畢竟還是有一兩漏網之魚,于是八步趕蟬地追上發狂的白馬,向已經失去了篷蓋掩護的姬牧飛身砍去一刀。

姬牧借着千斤墜穩固在無序搖蕩的馬車上的身體,耳中驟然飛入一股罡風,電光火石之間,敵人的長刀的走勢便猶如顯明眼前,是向他右側脖頸砍來。

如果要更加精準地判斷距離,就只能等到對方的刀落入自己耳朵三尺之內的地方,對方出刀極快,因此留給他的反應也不到一瞬的時間。

但說時遲那時快,在刺客的刀即将朝着靖王的頸項得手之際,身後李茂的嘶聲叫喊都響了起來,而姬牧就如後背生眼那般,身體急速地側仰,避開了這驚險至極的一刀。

刺客一擊不中,已經飛身撲上了馬車,意欲近身搏鬥。

舉刀并不氣餒地再砍,姬牧攢起一腳踢向他的胳膊,正踹中他持刀的手腕,伴随手腕的劇痛和酸麻,長刀從刺客的手中掉落,被姬牧接過橫刀斬殺于馬車上。

腥熱的血噴濺向他的衣袍和臉,姬牧嫌惡地皺眉,掌骨握緊了樸刀。

下一波攻勢也來得很快,一個人才倒下,轉眼間又有兩人不怕死地飛身撲近,是手持流星錘的壯漢和一名拿雙锏的刺客。

這兩人有一個陣法,一個負責遠攻,一個負責近身搏鬥,攻守嚴密,大開大合。

姬牧只能聽聲辨位,憑借以往積累的作戰經驗驚險對敵。

但兵器的罡風在短時之間是無法細分得更加清楚的,有時會分不清撲向面門的是雙锏還是流星錘,只能靠猜。尤其在雙方纏鬥多時後,姬牧的體力有所下滑,猜錯了撲向自己面門的是壯漢手裏虎虎生風的流星錘。

此錘揮出之後,還能收回,去勢大,收勁也是極大,姬牧的樸刀震開雙锏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猜錯,頓覺不妙。

後背當即被流星錘砸中,于疾行的馬車上,姬牧的身體摔出了車板,在地面翻滾了兩圈之後,後腦重重地撞向了宅巷裏凹凸不平的青磚牆面。

霎時顱內翻江倒海,更有一口鮮血沿五髒六腑湧出,從咽喉裏噴湧墜地。

“王爺!”

靖王翻滾的身體撞向牆壁後停了下來,右手拄刀,後背抵向堅硬的石壁,随從的臉色驚得慘白,李茂拼着被砍中了胳膊,在亂陣當中率先突破了封鎖,馳援而來。

眼見靖王只是受了傷,卻沒斃命,刺客當然不會現在便出逃,當下又高舉着雙锏、手舞着流星錘朝姬牧劈砸,招招要命。

靖王府的親随,都是昔年追随姬牧征讨過遼東的猛将。後來姬牧失明,被卸去軍權,這些曾追随自己的裨将,也逐漸被官場和行伍邊緣化,其中幾人無法忍受這種被排擠、被驅逐的悶氣,入了靖王府為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