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鬧劇該結束
沈梅妝攥緊了自己的手, 敲開了客舍的房間門。
被登聞鼓院打出去之後的柳旭,目下正于玉京城中的客舍下榻。短短一日之間,就有兩撥人前來, 意圖将他拉去府上做客。
對方來歷不明,柳旭始終保持警惕之心,不願随之前往。
他明白自己的處境, 在玉京這些達官貴人的眼中,他微小如草芥, 命賤如蝼蟻,力薄如蚍蜉, 誰來都可以毫無負擔地捏死了他。
而他使了一出金蟬脫殼計, 一定要回到玉京,也只有一個目的——将事情鬧就鬧到最大。
只有把事情鬧大, 才能讓沈家有所顧忌, 才能讓沈漱石不再敢明目張膽地來殺他。
但這不意味着, 他就要接受別人的安排,去到那人的府中。對方來歷不明, 多半是沈漱石的政敵,想利用他借刀殺人, 但功成之後他也未必能身退不說,更不提,沈漱石萬一真的垮臺了, 那沈梅妝豈不是一輩子都再看不了他一眼?
鼓院不接訴狀也無妨, 明日他再換個地方,一定會将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現在他已經是良民,沈漱石絕不敢再對他肆無忌憚。
清早,懷揣血書的狀紙, 柳旭正要出門,房間的大門驀然間被敲響了。
柳旭想沈漱石在朝廷裏的政敵一定非常多,因為這已經是第三波來請他過府做客的了,可沒想到門一拉開,面前亭亭立着的人,卻讓他直了眼睛,跟着吃了一驚。
盡管對方戴着幂籬,但朝夕相伴之人,他連她呼吸的芬芳都能聞得出。
柳旭霎那間血液逆流,望着門外的女子,讷讷地說不出半個字。
“我是專程來見你的,”她說,幂籬下影影綽綽,白紗伴着呼吸時起時伏,“客舍外那些眼睛和舌頭,已經被靖王府的暗衛拔除了,不必擔憂有人盯着,進門吧,我有話同你說。”
柳旭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一只柔若無骨的手掌按着、推動着,那道力量很小,可他偏偏沒有辦法抵抗,任由她推入了屋中。
他口乾舌燥地到了房間裏,坐倒在了木凳上,仰起清波泛濫的眼睛,試圖從朦胧的面紗底下穿過目光,看到朝思暮想的臉龐。
“你的腿好了?”
沈梅妝訝異地例行關照了一句。
柳旭急忙點頭,半晌之後,他嗫嚅說道:“只是骨折。我跟你說了我只是骨折,不會殘廢的,你不肯信我,一定要離開。”
沈梅妝“嗯”了一聲,沒做評價。
氣氛倏然間變得異常沉默,這種沉默對柳旭來說還很陌生。以前他們甜蜜地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會捧着他的臉,一遍遍地撫摩他的五官,有時還會親吻他的額頭和嘴唇。
曾幾何時,他們是那樣要好。
可是為什麽一場變故,一切便都變了呢?
“我的腿已經痊愈了,你要我走路給你看麽。”
他說着便站了起來,甚至還在屋子裏走了幾圈,又走又跳,證明自己不是那個她口中的“殘廢”和“無用之人”。
柳旭的努力看起來簡直辛酸。
“你看,我真的好了。”
“柳旭。”
沈梅妝不想看。
借面紗掩住面孔,她冷冷地問道:“我棄了你,不是因為你的腿,而是因為我看膩了,突然想要富貴了,你明明知道,何必自欺欺人。”
柳旭停了。
他停了自己的腳步,不再走動。
他沉默了,許久說不了話,眼簾往下耷拉了下來,好像從自我欺騙的幻夢裏掙紮着,被一只無情的手給驀然拽回了現實。
柳旭臉色灰暗,灰暗得可怕。
過了幾息,他扯了下嘴角:“哦。原來是這樣。”
沈梅妝涼聲道:“你為何還要演,難道你心裏還惦記我,還想着我?不,如果你真這樣想,你就不會前來玉京,來告我的爹爹。”
柳旭急忙要解釋,自己只是想鬧大事情,只是想保身,并不會真的傷害她的爹爹,事實上他又怎麽可能傷害她那麽愛的爹爹呢。
但他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嘴唇才掀動了一下,便被沈梅妝毫不留情地打斷了。
“我答應你的事,難道我沒有為你做到嗎?當時走前,我應允了為你贖身,我可有矢口反悔?你卻叮上來,咬我一口。真是恩将仇報。”
柳旭木住了,整個人似被抽走了魂魄般,木胎泥塑般地坐倒下來,連反駁都忘記了。
沈梅妝反問:“難道不是嗎?你從我這裏得到的好處,遠大于我從你那裏得到的好處,不是嗎?”
柳旭的唇瓣嗫嚅着,半晌,他小聲道:“我們兩個之間一定要用‘好處’計算得這麽清楚嗎?”
沈梅妝深呼吸,對他說:“我來找你,只為了一件事,撤掉對我爹的控訴。”
柳旭麻木地坐在木凳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情有些哀傷。
她看不懂他哀從何來,不快地問:“你就一定要和我爹鬧得不死不休?你放心,如果你答應撤訴,我會有法子保得你的性命。”
柳旭不言不語地趴在圓桌上,單手撐腮,維持體面的沉默。
沈梅妝繼續深呼吸,柳眉倒仰的角度更高了些,“這一次你可以信我,我絕不再出爾反爾。正如你的賤籍,我答應了替你贖出來,便替你做到了。”
趴在圓桌上的柳旭仍然沉默。
他樣貌生得特別好,琉璃般剔透、冰晶般清瑩,瘦弱的根骨棱角分明,五官也算得天獨厚,如若不然當初也不會教沈梅妝亂花迷眼,放着王爺不要,跑去跟他私奔了。除開他斷了腿,躺在病床上不修邊幅的時期很令她厭煩外,他收拾好了,衣冠整潔的時候還是很好看的,比起容冠玉京的靖王也別有一番風味。
柳旭的瞳孔裏寫滿了消極厭世,語氣低微緩弱。
“你爹派人去薊州殺我的事,你之前知道嗎?”
沈梅妝被問得呼吸窒住。
晨間的光線并不明亮,但正有一束淺白的晨光打在他靠在臂彎裏輕輕拗回的側顏上,恹恹的眸子澄淨剔透得似一汪清澈的春水。
窒息了一晌後,沈梅妝的胸口砰砰地跳了起來。
可她,無法回答柳旭的這一問題,因為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又是那麽令人失望。
她竟有些不忍了,又有點不忍看見漂亮澄透的琉璃珠裏的光芒因她一句話而倏然寂滅。
“我……”
“你真的知道。”
他的側臉枕在蜿蜒盤曲的手臂上,語氣略微失望,夾雜着淡淡自嘲。
“你爹爹要殺我,你也是默許的。”
“我……”
沈梅妝失了言語。
對,她不想騙他,她的确是知情的。
現在她還來讓他撤訴,是不太公平的。
深深地吐納幾息,沈梅妝平複下悸動的心潮,道:“我是沒有選擇的,柳旭,不是我信不過你,是我爹信不過你。他能走到今天,穩居侍郎之位,靠的不是宅心仁厚,而是穩健,不贻人話柄。我的那件事已經很令沈家蒙羞,我爹爹想要制止這個錯誤,想要清除這個隐患,站在父親和朝官的角度上,他都沒錯。我也只能選擇我爹爹。”
柳旭雪白的牙齒輕輕地開阖、磕碰了一下,發出淺淺的聲音。
“所以,我只會讓你蒙羞對嗎?”他幽幽地問。
這一問,又把沈梅妝問得啞口無言。
柳旭已經明了了,黯然的眼睛随着扭臉的動作,被埋入了桌上臂肘圈出的領地底下。好似崩潰了一般。
他的肩頭溢出了細微的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