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本王自會輕
雲太妃的病已入膏肓, 藥石無用,現在便只能靠熬。
姬牧的心神近乎都用在望江苑,去別業看沈梨妝的次數少了一些, 去時她閉門不出,他身心俱疲,亦只能碰一鼻子灰。
這夜他終于不打算再忍讓, 于是不請自入,将門破開。
屋子裏浮沉着一股與望江苑如出一轍的清苦的藥味, 姬牧這種熟悉的味道已經産生了生理與心理的兩重不适,幾乎只要一聞到這種氣味, 便心境浮躁, 甚至隐隐催生中一種恐慌。
他朝着燈影闌珊裏尋去,“沈皎皎。”
她聽到了他的呼聲, 也沒給反應, 分明是在裝睡, 姬牧有些煩悶,伸臂扯開了簾幔, 朝着寝榻坐了上去,非要與她躺在一處。
充滿侵略感的灼熱呼吸一到身後, 沈梨妝就自知再也無法裝作已經入睡了,皺起眉頭回過了身來,正好被他攬抱入懷。
他不容抗拒地握過了她纖細的腰肢, 将她一把攬抱到胸前, 令她就趴到自己的胸口。
起初她掙動了兩下,要從他胸口上下去,奈何她的拳腳比起他終究是不堪一擊,到底使出了渾身解數也沒能如願。
姬牧看她颦蹙的眉梢, 微現怒容的粉靥,仿佛連日裏來擠壓的郁懑、恐懼、痛苦,都暫時離體而去,他哼笑了聲,眉眼彎出一撇弧度:“還能逃到哪兒去?待在我懷裏不安全麽?”
沈梨妝停止了掙紮,灰心得很。
他撫了一下她頸後柔軟的鴉發,低聲說:“好些了麽?”
沈梨妝怕被他摸出端倪,胡亂地“嗯”了一聲,敷衍了事。
姬牧也并未懊惱,而是道:“我這幾日在望江苑為母妃侍疾,恐怕是怠慢了你,你可曾怪我?”
沈梨妝問:“太妃還好嗎,我能不能去看看?”
姬牧拍拍她的背,“難為你有這份心,不過母妃身上病氣重,你懷着孩子,不宜去看她,母妃也問過你,道讓你不必去,好生安養。”
沈梨妝不再言語。
她梗着脖子不肯放下來,是真讓脖子受罪,既然他不肯放,她也只好将臉頰枕下來,枕在他的胸膛,緩解脖頸的酸痛。
姬牧卻将之視作一種她已軟化的征兆,心裏略過一絲狂喜,只是臉上壓抑着不顯。
面對收斂了一身尖刺的她,也難免更加溫柔憐愛,語氣都不覺柔和了許多。
“皎皎,我會好好待你,你前不久說,待你人老珠黃,尚要為我安排新人。我鄭重地回你此言,你此一生都不必費心為我安排什麽新人。莫說你人老珠黃,我比你還要年長幾歲,你若是到了玉容不再的時候,我也已是鶴發雞皮,還找什麽人,還生得動是什麽兒女,何況兒女,我亦只喜歡你所生。”
沈梨妝對他的迷魂湯淺嘗辄止,什麽也沒說。
一個俊美如斯、強大如斯的男人向你婉言下氣,說這些甜言蜜語,是很可能讓人迷暈頭腦。
但她見過、聽說過千千萬萬個沈漱石的事跡,深深明白一點——難道這樣的甜言蜜語,沈漱石們從來沒對自己的夫人說過嗎?
要是有用,那她又是怎麽生出來的?
姬牧和聲笑道:“怎麽,你不信?”
沈梨妝在他胸口蹭了蹭,帶動得毛發緩慢刮擦過姬牧的臉皮,喚起熟悉的密密酥酥的癢。
他忍不住愛憐地撫摸她的柔發,俯身吻過數遍,深吸着她發絲間幽淡的鵝梨香,那氣息令他寧靜,亦令他沉淪。
“皎皎,你當真,別離開我。”他将臉埋入她的發絲間,說,“我這一生所擁有的親緣實在有限,好不容易得了你,免不得日防夜防,情愛也許終究是不如血緣牢固,我生怕你離了我。我也只是心悅你,想要你在我身邊罷了,不知為何,我極是不安。這樣的話,我從未對任何人坦露過。”
他伸出雙臂,猶如惶恐失去珍寶般,将疊在胸膛之上的女子緩慢地壓入懷中,珍惜地揉她的背。
這樣的惶恐,這樣的不安,他從不曾對人吐露過分毫。這些時日,就在母妃的病榻前,他也強顏鎮定,從不流露半分軟弱,可那些恐懼壓在心裏太久,越久便只會越深。
回過頭才發現其實自己并無一個可以交心知己之人。
姬牧嘲笑自己,到頭來,還是只能斂聲下氣地來找她。細想來除了沈皎皎,他又能向誰傾訴。
他對她動了真心,盡管她棄如敝履,他還是不能自抑,腦子、心裏,一時時地無法自控地想着她。
想她在別業裏如何了,可曾按時用餐,可曾對自己好些,脖頸的積疾可曾緩解,是否仍然作痛,他們剛剛凝聚成人形的孩子有沒有給她難受。
他真是,潰敗千裏,沒再成個男人樣兒。
懷中的嬌軀并未掙動,她靜谧的呼吸顯得那麽柔順馴服,她枕在他的胸口一個字都不說,但姬牧知道,她的內心已經有了動搖。
大掌沿着窄細內凹的腰線,滑落向衾被之下坍落在他身側的玉手,将之攥握。
五指梳入她的指縫,與她的柔荑合握,十指相扣。
這一刻,他連日裏空洞的胸腔,仿佛已被她重新盈滿,重新感知到了脈搏的跳動,姬牧的內心驀然溢出了無比的滿足與慶幸。
與她這般十指相纏,她也沒再抗拒,任由他拉了手指。
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他怎能不喜。
“皎皎,別離開我。我會待你很好的,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你要沈梨妝之名昭告天下,還是你爹爹的青雲順遂,又或者是,你想要獨占本王,我都承諾予你,絕不矢口反悔,如他日我違背誓言,必遭萬劍戮心。”
沈梨妝還是什麽也沒說。
她的沉默,卻是令他更加地不安了,抱住她的玉腰輕輕搖晃,似在征求她意見,央她答複。
沈梨妝被晃得頭暈目眩,很難忍受地皺了下眉,含混地吭了一聲。
姬牧若獲至寶,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可他甚至沒有去确認她的神色,亦沒有要求她再回應第二遍。
他抱她側躺而下,面對面相擁,姬牧珍愛至極地捧住她的臉龐,微微俯身,吻在她雪白平滑的額,恨不能将此人揉入骨中肆意疼愛一番,但終究是怕傷了她,沒有去冒進。
姬牧低沉的嗓音夾雜着過多的喜悅,以至于說話竟有些時斷時續了起來,“你在我身邊便好。你不喜歡我,不,你只是一時地不喜歡我,終有一日本王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沈梨妝也沒回他的話,靜夜裏,他一個人抱着她自言自語,她悶不吭聲,似是無聲地接納了、沉默地認了命。
姬牧捏了捏掌腹間的軟肉,嫌憐她不夠,俯唇又在她的鼻梁與唇瓣間親吻了數下。
“你向不喜在床笫間說話,你不說話也無妨,你沒推開本王,也沒出聲拒絕,本王便當你是應了,你不再去考女學,不再去調任地方,會一直留在玉京。”
沈梨妝依舊沒說話,但“不再去考女學”六個字,卻如針刺般紮向了她的胸骨,刺痛了她的心髒,那股劇痛霎時之間漫胸湧起,令她的雙腿都想要蜷曲,将自己折疊起來。
姬牧對被衾下的動作了若指掌,她雖沒有蜷縮起身子,他卻已知曉她的動勢,不由皺了眉,“怎麽了,可是孩子不聽話踢你了?”
沈梨妝終于無法忍受地背過了身,将眼淚留給自己看,帶一些嘲意地回他:“她還沒有腳可以踢我。”
姬牧又從身後摟住了她還沒有完全顯懷的細腰,“是我糊塗了,忘了這個孩子才三個多月,哪有那麽大的勁兒。那是何處不适?”
掌心欲撫弄她的兩頰,沈梨妝恐被他擦去一手淚水,急忙避過,回了一聲:“殿下,很晚了,我只是要睡了。”
姬牧的左手停在了被衾上的半空之中,莞爾,“好吧,你便當是我最近風聲鶴唳了。”
他實在是擔心,她的身子也忽然生出差池來,母妃的餘壽他已無能為力,當母親故去之後,此生對他最重要的親人便都不在了,他只有死命地抓着她,這世上他唯一還愛着的人,不敢再分毫失手。
一夜溫存,相擁而眠。
望江苑的雲太妃今早又嘔了血,姬牧連早朝也告了假,半分不敢耽擱地回了靖王府。
身後的床榻終于空了,被褥在一點點回冷。沈梨妝仰面朝上,無聲地望了許久頭頂的帳簾,确認,他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了。
她叫來了流蘇。
流蘇在沈梨妝的床頭待命,等姑娘吩咐:“姑娘,要起身了麽?奴婢去準備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