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不孝子與不
靖王府出了大事, 應當說,玉京城出了為之轟動一時的大事。
靖王殿下才過門沒幾個月的新婦,沈氏王妃, 還懷着身孕,毫無征兆地暴斃了,一屍兩命, 可悲可嘆,令人震驚。
起初, 一些人以為這只是流言,但近來圍繞靖王府的流言也似是太多了些。
直到, 封閉的靖王府突然出了訃告, 衆人才知,原來這竟然是真的。
難道是, 這殺人如麻、滿身孽債難消的靖王, 八字克妻?
若單是如此也就罷了, 玉京城裏罕有人不知道,雲太妃的身體不好, 也近乎到了油盡燈枯之時。當年太妃初染惡疾的時候,還在世的先皇為給愛妃求醫問藥, 驚動了九州。最後好不容易才覓得一神醫,暫且是穩住了太妃的病情。
但多年以來,那本就常年虧空的身子, 終究是抵不住入不敷出, 硬生生捱了十年,也還是沒能抗得過病魔。
就在靖王妃新喪之後不久,靖王府接連又出了一道訃告,宣告雲太妃的薨逝。
靖王妃在玉京出名不久, 給人的印象極其模糊,但雲太妃就不同。
雲太妃能讓先皇那等閱美無數之人為之一見鐘情、一擲千金,裂帛以換一笑,本身容貌之美便已算是一種傳說。但這位雲太妃,性情據說極其溫柔,且還飽讀詩書,在民間流傳着幾幅真假難辨的字帖,都說是出自美人手筆,書法造詣不俗,無論是何人所書,也都算得上當世名手。
紅顏未老,彈指殂隕,就如一朵花的逝去,昭告着芳菲已盡,無論如何是讓人惋惜的。
短短一個月,靖王相繼經歷喪妻、喪子,緊接喪母,人生數重打擊積壓一身,饒是貴為親王,在這種人世間所共情的沉恸打擊面前,也顯得有幾分可憐了。
王府的喪事辦過一場接着一場,從月頭忙活到月尾,簡直一刻不停,忙活不過來。
文華宮中,皇帝也親至王府為雲太妃吊唁,寬撫幼弟令其節哀順變。
少有人知曉,王府裏香壇上真正供奉的牌位,有兩座,但其中一座并不是王妃。
姬牧去法門寺請了兩道浸染了佛香的牌位,為母妃的那一座刻上了名字,也題着不孝子姬牧之名。
但給孩子的靈位刻字之時,姬牧的手卻停住了。
指腹停在光滑清晰的木紋間,不知該如何走筆。
他還沒出世便已死去的孩子,連一個名字都還沒有得到。
以至于到了要為他立碑,護送他轉世超生之時,竟也找不見他曾存在于人世的半縷痕跡。
姬牧自谑一笑,清癯的骨骼托着內陷的臉肉,對着無字的牌位,無聲地出了會神。
最終,他仍是沒有在無字的靈位上刻上孩子的名字,只留下了不慈父姬牧之名。
他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讓他在不該到來的時候到來,又讓他在母親的怨恨下喪生。那樣可憐的無辜的小生命,脆弱得不堪一擊。歸根結底是他過錯。
當寫下“牧”字最後一筆時,齊晉來傳話了。
齊晉的臉色不太妙,看見正屈膝坐在落了鎖的嬰兒房前刻牌位的王爺,有些不忍心用這樣的噩耗驚擾了他。
“何事?”
姬牧不必回頭也聽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當先問出口。
齊晉深深呼吸,幾息之後開口:“回王爺,暗衛……跟丢了。”
姬牧沒有說話,只是俯身吹去靈位上碎散木屑的動作一停。
一開始,他的确信守了承諾,沒有派遣暗衛去跟着她。
是從什麽開始開始的?
應就是從母妃辭世的第二天晚上。
從那之後,他就只能靠着暗衛送來的她的消息,才能入睡。知道她安全,他才有一絲心安。
姬牧想過那并非長久之計,終有一日會被拆穿,被揭破,到了那時,他便會更不體面,更無地自容。
只是希望,讓他的目光能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吧。
他不會驚擾她,不會乾涉她做任何事,難道僅此而已,也都不可以嗎?
“還是跟丢了。”
對于這樣的結果,姬牧沒有絲毫的意外,鳳眸平靜,語氣也平靜。
齊晉拱手回複:“暗衛有罪當罰,要不……”
“不用了。”
姬牧無心責罰任何人。
“他們跟丢了,便是她發現了,刻意躲着的。她聰慧狡詐,暗衛豈是其敵。遲早的事情罷了。”
他亦只是沒想到,那一天會如此早地到來。
姬牧将刻好了字的靈位給齊晉過目,“就擺在我書房裏吧,和母妃的靈位一起。”
齊晉大驚,書房豈是設置靈位之處?正要勸誡王爺,莫要如此行事,王爺現在書房下榻,以後每晚回到房裏時先和靈位打照面,豈不驚悚。
但姬牧沒那麽多避諱,他只是想每日都與她們相見罷了。
他的孩兒,都還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嬰兒房裏準備的那些,也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喜歡,還是先莫要給他用了,孩兒孤孤單單一個人在那間房裏待着,甚是伶仃可憐。
“王爺……”齊晉啞聲勸道,“您一定要節哀,也實在不用這般灰心。”
正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王爺初回動心,這心動得可能是狠了一點兒,但不代表往後就不能再遇見各方面都合适的女子啊,現在就把一生定了性,為時尚早。
姬牧扯唇,“本王不用灰心。”
只是暗衛暫時跟丢了而已,他又不是再也見不了她。
難道明年女學開科的時候,她不會再回來嗎?
姬牧便是抱着這番信念,于靖王府捱過了一整個冬季。
漫長的冬季伴随着最後一場積雪的消融于皇城裏落下了帷幕,接着便是春闱揭開序幕。女學得天子重視,連開恩科三年,今年是次年。
由于上年所錄取的學子,現今在寧州織造局,也算風生水起,今歲阻礙皇帝興女學的聲音小了許多,尤其是看出皇帝對女學的一時興起,并未曾打算提拔女官入中樞之後,朝廷裏已幾乎不聞多少反對聲音。
但多數人仍是不恥與女學為伍的。
因此在玉京官場上可以看到一副畫面:進士出身的威望深重的官員,如今是削尖了腦袋要往科舉貢院裏擠,對座師一位趨之若鹜,而女學這邊,則是門可羅雀,清清寂寂,乏人問津。
究其根本,這些官員也并不真心要請聘科舉主考,而是科舉與女學的時間有所重合,一旦被任命科舉考官,便完全不用與那些女學生打交道了。
皇帝左右無人可用,想到了上年的座師,曾對此持中立态度的六弟靖王。
姬晟态度和緩,笑眯眯地問這位六弟:“去歲你在貢院主持女學會試,糾察貪腐,功不可沒,今年這座師,朕仍舊交由六弟兼任。六弟,你也無需推诿,更無需自謙,你的人品才學,朕自然是信得過的。”
六弟自小得父皇親自教導,是他們兄弟當中文墨最為出衆的那個,文能提筆,武能跨鞍,算是玉京城裏最明亮耀眼的少年郎,殘目之後沉澱了這幾年,氣質沉澱得是更加穩重了,幾乎看不見十多歲時紮人的鋒芒。
去年,六弟接連遭受衆創,整個人意志消沉了許多,似也多了幾許不屬于這個年紀的人的頹靡。
他無功無過地在朝立足,不圖上進,也不争先,被打磨得圓潤通融,如河沿邊上一塊矗落水流之中的青石,身上多了厚重、沉郁之氣,連兩鬓也多了一縷早生的華發,濃厚的烏絲壓在七梁冠下隐隐會露出半線銀痕。
原本以為自己少不得要多費唇舌規勸一番的,姬晟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但他的皇弟卻領旨了。
“臣弟領旨。”
這令姬晟意外之餘,審視着如今身上散發着庸常、頹郁氣息的、曾經最是鮮衣怒馬的六弟,也多了幾分心安與可惜。
“好吧,朕将此任交托于你,望你莫要令朕失望。”
“臣遵旨。”
靖王出任座師,算是仍在百官的意料之中,并未引起轟動。但臣僚如今再視靖王,短短三年,此人看來已經徹底無用,被君權所棄,也無需再讓任何人忌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