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這個人我要了,不會送回沈……
那是建安十五年的六月,他十七,那一年還是恣意閑散的二皇子,慣例去避暑山莊躲懶,可到了之後又嫌那些地方都玩膩了,打發了幾個喊他一起喝酒的公子哥,一個人去樹上小憩。
睡到一半,湖泊邊嘀嘀咕咕的聲音吵醒了他,眼中的戾氣一閃而過,姜遲剛要把“不長眼”吵醒他的人趕走,往下一瞧,人頓時樂了。
一個小姑娘費勁地搬着船槳搗鼓着,想把船往中間劃,可她力氣小,手勁又生疏,搗鼓了半天,小船紋絲不動,反倒她抱着船槳撲騰着,像一條在河邊擱淺的魚,差點船仰人翻地倒進湖裏。
“不就是這樣嗎?哪不對啊……”
她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了船槳,剛要再試一次,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嗤笑。
“一點巧勁都不會用,不等船動,待會你自己就先喂魚了。”
“啊──誰?”
小姑娘手一松回了頭,船槳咚地一聲砸在了船上,帶起湖邊的淤泥飛濺到了她白淨的臉上,糊了她一臉,像從泥堆了滾了一遍的泥鳅,狼狽不堪。
醜得要死。
這是姜遲的第一印象。 他嫌棄地皺眉,再看一眼。
哦,楚老爺家的木頭美人,他妹妹端陽公主的陪讀。
楚眉在看到他的剎那人就僵住了,兩只手絞在一起,臉上蒸騰的熱意似乎要沖破黑漆漆的淤泥展露出來,眼神尴尬又無措。
“二……二皇子。”
姜遲饒有興趣地盯着她。
他和端陽公主同在上書房讀書,對于楚眉自然也不陌生。
可寥寥見過的幾面也好,京城盛傳的她的形象也罷。
一個漂亮的、端莊的、一板一眼又聽話孝順的大家閨秀,公子哥們想娶的正妻典型,京城小姐們看不起出身又想學習的模範,長輩們誇贊的孝順孩子,端陽公主的知心姐姐,層層堆砌的“美名”,到了姜遲這只能變成一個詞。
木頭。
人若是規規矩矩,什麽都按着框架長大,那不叫人,那沒有血肉。
他最不喜歡這樣。
是以從前見面,姜遲的目光從來不會在她身上停留,可今天這位連出門走幾步路都要坐轎子戴面紗的人卻自個兒丢下了一堆丫鬟來這游湖。
轉性了?
姜遲再看一眼。
人已經規規矩矩地站好了,捏着帕子擦臉,露出個堪稱用尺子丈量過的笑。
“方才多有冒犯,多謝二皇子指點,民女還有事,先行告退。”
她下了船就要離開,姜遲慢悠悠丢下一句。
“你現在走,我待會就找楚大人聊聊天,說說他女兒在這游湖糊了一臉泥的事。”
身後的步子停下,姜遲回頭,看着眼前人一副驚訝,惱怒又不敢言說的模樣,忽然心情大好。
“索性閑着沒事,上來,我教你怎麽劃。”
他長腿一伸上了小船,楚眉站在原地,臉色糾結地慢吞吞跟了上來。
若說怎麽議政,姜遲可能說不出個好歹,但要說怎麽玩,他從小到大玩了十幾年,還真有幾分研究。
他握住船槳,小船在他控制下輕飄飄地往湖中去,靜谧的碧水藍天,清新的空氣驅散了夏天的熱意,楚眉安靜地坐在船邊,柳眉彎起,雖然維持着端正的坐姿,卻新鮮得偷偷四處看,還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船槳。
姜遲瞥她一眼。
“想學?”
他沒等楚眉說話,朝她伸出一只白淨的手。
“過來點,我教你。”
她竟還真學得很認真,學會了之後自己拿着船槳劃了一會,船到湖中央,她彎腰湊近湖心種的花,仔細地把歪了一半的花扶正,那雙看着花和湖泊認真又新鮮的眉眼,讓姜遲愣了一下。
他不甚理解。
“花也好,湖也罷,這玩意不到處都有,有什麽可稀罕的?”
“不一樣。”
姜遲接過船槳,她又坐回船邊,張開雙手感受着湖風吹過,唇角的笑依舊是丈量過的角度一樣标準,語氣卻很認真。
“這是外面的世界。”
她沒有多做解釋,因為這場游湖并沒有持續很久,幾乎在她話落的瞬間,林子外遠遠傳來一道聲音。
“小姐,您好了嗎,咱們得回去了,馬上到您練琴的時候了。”
她臉色一僵,一絲不舍一閃而過,卻還是跟姜遲道謝,而後小船停靠在湖邊,她站起身,目光再次巡視了一圈這個小湖、船槳,還有不遠處的山,以及那朵湖心的花。
那絲本該藏得很好的喜歡,幾乎要從她眼中溢出來了。
那一瞬間,姜遲幾乎要以為這湖和他從前十幾年見過的有什麽不一樣,可他跟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還是那潭死水,開得破破的花,光禿禿的山。
“你……”
姜遲嗤笑一聲剛要說話,面前陰影垂下,楚眉彎下腰,兩只手絞在一起,露出一絲緊張,小聲地問。
“今天的事可不可以不告訴我爹?”
女兒家身上的馨香無孔不入地鑽進來,原本被淤泥染髒的臉也似乎生動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風把他耳朵吹得燥熱了,心跳随着蟬鳴聲嗡嗡作響。
好吵……好怪……
再看一眼。
姜遲下意識退後了半步,方才游刃有餘的散漫變成了不知道手擺在哪,眼往哪看。
“你……”
“求求你了,二皇子。”
壓低的聲音随着水波晃動的聲音傳到他耳邊,姜遲整個人一麻,下意識低下頭,先看到的是兩只漂亮白皙的手絞緊在一起,手背被攥出了一絲紅痕。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或者說這一刻的姜遲腦子裏一團亂麻,只能看得到這片晃眼的白。
他脫口而出。
“你──”
“你很緊張?”
阿眉錯愕擡起頭,順着男人低下來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絞得一片泛紅的手。
她下意識松開了,吶吶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