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欲蓋彌彰 真是丢臉死
虞南枝手懸在半空, 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怔愣一瞬後,目光順着那只手緩緩上移——是崔子煦。
崔子煦就跟沒瞧見她一般, 不緊不慢地順着馬鬃, 那匹黑馬舒服得打了個響鼻, 往他掌心裏蹭了蹭。
“郡王殿下好興致。”虞南枝收回手, 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崔子煦這才側過臉來, 唇角似有似無地一彎:“虞二娘子也來看馬?”
“是永泰公主請大家來這兒看看, 我不過是跟着湊個熱鬧。”她答得敷衍, 話音一頓,又擡起眼看他,“殿下又是緣何來此?”
崔子煦垂眼撫着馬鬃,聲音淡的聽不出情緒:“趙王和楚王相邀, 不得不來。”
楚王作為聖人和先皇後的幼子,向來是左右逢源, 既不涉足太子與趙王之争,也不與兩位兄長交惡,偶爾和趙王一起行動, 倒也不算稀奇。
虞南枝“哦”了一聲,便沒了下文,兩人之間安靜下來。她垂眼看了看那匹黑馬,它正舒舒服服地蹭着崔子煦的掌心, 烏溜溜的眼睛半阖着, 半點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不免有些氣悶。
她這麽大一個人杵在這兒,就這麽被當成了擺設?
“藥師婢妹妹, ”溫熱的氣息忽然如細軟的羽毛般拂過頸側,耳邊傳來崔子煦的聲音,“你要摸摸它嗎?”
“不了。”虞南枝別過臉,轉身欲走。
她才不會做上趕着的那個。
誰知那馬竟是個會看眼色的,見虞南枝的手就要收回去,便從崔子煦掌心裏偏過頭,濕漉漉的鼻頭拱上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帶着幾分讨好的意味。虞南枝被那馬拱得發癢,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指尖順着馬鼻梁輕輕劃過,馬立時眯了眼,惬意地直哼哼,一副受用至極的模樣。
“它倒是聰明。”崔子煦不知何時已收回了手,負手立在旁邊,目光從馬身上移開,停在了她臉上。
日光從棚頂縫隙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虞南枝滿肩。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覆了片淡淡的影,鵝黃衫子襯得人像春日裏剛冒尖的柳芽兒。她正在撫摸馬頭的手,纖細白淨,腕骨伶仃,好似一截剛剝了殼的嫩藕。
崔子煦的目光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別開臉,清了清嗓子道:“這匹馬叫踏雪,是烏骓和烏珠穆沁白馬的混血,性子最是溫馴,是我阿娘養的。”
原來是河陽長公主的馬,難怪待崔子煦這個家夥如此親近。
虞南枝不好多說什麽,只乾巴巴地贊了一句:“貴主的眼光真好。”
恰在此時,那頭永泰公主的聲音便炸開了:“快看!我就要夠着他了!”
虞南枝循聲望去,只見永泰公主正踮着腳夠那匹棗紅馬的辔頭,內侍急得團團轉,想攔又不敢攔,一張臉漲得通紅。棗紅馬顯然不耐煩了,甩着尾巴往後退了兩步,打了個響亮的鼻息。
“貴主!貴主!”守在一旁的內侍顯然急得不行,“這馬性子烈,您當心別激怒了它。”
“本宮還偏要摸了,難不成這個畜生還敢對本宮做什麽不成?”永泰公主哪裏肯聽,踮起腳又往前湊了一點兒。
聞言,虞南枝簡直無語,對永泰公主的驕縱任性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
這馬可不知道什麽公主不公主的,只要惹了它生氣,那就是一蹄子撅過去,半點兒都不帶留情的。
果然,永泰公主最終激怒了那匹馬,它用力地甩動着頭,就要向她砸去。
虞南枝暗道不妙,永泰公主這個金疙瘩要是在這兒受了傷,我們這些陪着她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她顧不上遮掩,腳尖點地借力,朝永泰公主的方向而去,可崔子煦的速度更快。他三兩步便到了永泰公主身側,也不說話,只伸手握住了辔頭。那汗血馬竟像認得他一般,立刻安分下來,垂着頭任他牽引。
一場大禍,消弭于無形。
虞南枝在幾步之外站定,呆呆望着崔子煦一手握着辔頭,側身擋在永泰公主身前,姿态算不上多溫柔,但兩人之間自有一股溫情在。特別是永泰公主顯然也吓了一跳,小臉煞白,手緊緊抓着崔子煦的衣袖不放,聲音都帶了哭腔:“崔……崔表兄……那馬剛才真的好吓人。”
虞南枝垂下眼,忽然覺得心裏頭像是被人輕輕擰了一下,不疼,但酸就是得厲害。
她說不清這股酸意從何而來,又因何而生,可眼睛就是不聽話,一個勁兒地直往這兩人身上瞟。
永泰公主雖放開了抓袖子的手,但還湊在崔子煦近前,仰着臉說着什麽,崔子煦低頭聽着,側臉被日光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輪廓。
虞南枝突然想起,按照李唐皇室的一貫的德性,表哥配表妹好像是常态,長樂公主和趙國公世子不就是這個搭配嗎?
她咬了一下唇內側的軟肉,轉身回過頭去,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着踏雪的鼻子。點着點着,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崔子煦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她身後,負手站着。
“貴主剛剛沒事吧?”終是虞南枝先開口。
“沒事,不會牽連到你們。”崔子煦回答。
虞南枝“哦”了一聲,沒再應聲,手順勢移到馬脖子上,指間緩緩梳理着一绺一绺的鬃毛。
“你方才……”崔子煦話說半截,頓了一下,“是不是生氣了?”
虞南枝繞着馬鬃的手指停滞了一瞬,随即又若無其事地摸了摸馬背,頭也沒擡:“沒有。”
語氣冷淡,卻又欲蓋彌彰。
崔子煦望着她微微颦起的眉,忽然笑了,思忖她似乎也沒有嘴上說的那般不在乎他。得到了意外之喜,他沒再追問,只靜靜站在虞南枝身側。
那頭,随行的宮人內侍們經了适才一通吓,生怕永泰公主再出什麽事,半強硬地簇擁着她往外走。安固公主遠遠看了虞南枝一眼,朝她招了招手,示意該回去了。
虞南枝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跟上去。
“藥師婢妹妹。”崔子煦驀地喚住她,“永泰只是我表妹,我和她不會有別的關系。”
虞南枝腳步一頓,心口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她抿了抿唇,扯出個笑來:“郡王殿下同我說這個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