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拷問(天幕直播十九) 齊昱被留在屋內……
齊昱被留在屋內關了一整天, 暖爐內的炭火燃了又添,添了又熄,他實在想不通自己是如何暴露, 被太子盯上的。
康珪敗露時,誰也沒有注意到他這樣一個被康珪強行擄去的文人。而且他怎的既未參與康珪之事, 也未曾向外吐露半分不該說的話, 怎的東宮的人來了一趟熱室,自己便被抓來了。
房門被緩緩推開, 祝餘踏入屋內,他身後的侍衛留在門外值守, 只有随身的內侍捧着一盞清茶放在案上, 便躬身退了出去,将門輕輕合上。
“齊郎君這一日想得如何了?”祝餘走到案邊坐下, 目光落在了齊昱手中緊握着的書上。
齊昱定了定神, 起身行禮,“太子殿下将學生扣押于此,學生終日惶恐, 不知自己身犯何罪?”
他已經從與祝餘相處短短時辰內,猜出了太子的身份。
也知道關于康珪一案,是太子殿下親自主辦的。
只是離康珪伏罪有些時日了,太子如此重新翻舊賬是為何事?.
“身犯何罪?”祝餘看着齊昱端正的姿态, “齊郎君出身邊府, 自小接觸邊境風霜,想必對那裏風土人情,軍民疾苦,都有些許獨到的了解吧。”
齊昱聽到這話,直起身, 自嘲道:“太子殿下擡愛了,學生雖是邊境出身,卻整日困于書齋之中,每日只知埋首經卷,那些邊境風霜疾苦,人情世故,于學生而言,不過是匆匆見過一二,何曾有什麽獨到了解。”
他這話半真半假,他哪裏只見過一二。自阿父阿母離世,沒了庇護的那年起,他在邊府流亡了有兩年歲月,其中的疾苦,他幾乎都嘗過了。
而且因他混着夷族的臉,便是行走的靶子,任何人都可以上前踩一腳。
況且他幼時的事,連齊家都知之甚少。
他們只當他是父母不喜,親戚厭棄,最終被人拐了去的孩童。後來見他天資聰慧,識幾個字,還是一個有夷族面容的孩子,邊境像他這樣的雜種多了去了,無依無靠,最是容易拿捏的,就認他作了齊家的養子。
祝餘瞧着他故作平靜的模樣,“只是見過一二。我倒是聽聞,齊郎君在齊家的日子可不好過。”
齊昱身形一僵,臉色慘白,回避祝餘審視的目光。
“我并非齊家親生,承蒙齊家不棄,将學生養大成丁,還請先生教學生讀書認字。這份恩情,學生沒齒難忘,怎會心生怨怼。”
他這話說得誠懇,要是祝餘不知道他為了會除掉齊家,都會以為他就是這樣一個知恩報恩,任打任怨的君子。
祝餘靜靜地盯着他,齊家收養他是為了讓他為齊家子弟當槍手,想必他在齊家的日子也是處處受到冷遇,他怎能不恨。
齊昱見太子沒接話,便知道太子不信他的那番說辭。
他屈膝叩首,“殿下,學生真的沒有怨怼。齊家待我不薄,我只想好好讀書,将來能報效朝廷,僅此而已。”
“齊郎君的志向我是知道的。”祝餘彎腰将他扶起來,“為了來京,從齊家逃出來,不容易。誰知竟被康珪擄去,淪為代筆,想來也是令人唏噓。”
齊昱被他扶着起身,臉色依舊發白,随後祝餘又問了齊昱一個問題,“齊郎君,從齊家逃出來,你的浮票可帶了?”
浮票,乃科舉應試的憑證,無此票者,連考場的門都進不得。
齊昱聞言,太子怎知他的浮票被齊家收了去?此事他在京城從未對任何人提及,當時康珪都想過收了他的浮票,可惜當時并未找到。
難道是康珪說了出去?
但這不可能,私匿人口,強征才俊這等大罪康珪是不會往外說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齊昱,太子殿下究竟盯着他有多久了?
若不是太子殿下派遣人馬遠赴齊家,細細探查了他的過往,又怎會知道,他此番來京,根本未曾攜帶浮票。
他方才口口聲聲說自己立志報效朝廷,昨夜也辯解自己來京是為科舉,不幸被康珪所困,錯失了應試之機。
可一個連浮票都沒有的人,連踏進貢院的資格都沒有,又何談科舉,談何報效。
這番說辭,此刻聽來,竟是如此蒼白可笑,自相矛盾。
而且自己若想重新辦理浮票,必定是繞不過齊家的。
祝餘盯着他,“無浮票,你說你為科舉而來,可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這科舉,又如何考得?”
“殿下……”齊昱聲音乾澀,低垂着頭,“學生……”
“學生并非有意欺瞞。”他擡起頭,語氣中帶着驚惶和不甘,帶着混血輪廓的眉眼上帶着痛苦,“浮票是被齊家強行收走,他們怕我考中功名後脫離掌控,怕我這夷種玷污了齊家的門楣,便扣下憑證,斷我的科舉之路。”
積壓多年的怨憤讓他的聲音發顫,“學生方才不敢說,是因為齊家收養學生是看在學生在讀書一道上有幾分聰慧,方才培養學生當齊家子弟的代筆,學生怕此事東窗事發,齊家子弟能在齊家的庇護下安然無恙,而學生會被推出來頂罪,方才欺瞞殿下。”
“學生從齊家逃出時,也想過偷回浮票,可他們直接燒毀了學生的浮票。學生來京,本想尋機會補辦,聽說康珪出身康家,頗有權勢,才想着與康珪結識,希望康珪能幫一二。誰知康珪假意答應,實則将學生軟禁,讓學生為他當代筆,連陳情的門路都沒有。學生說為科舉而來,并非虛言,那是學生能想到,唯一能擺脫過往,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指望。”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底甚至泛起了淚光,仿佛真的是被命運反複磋磨的可憐人。
祝餘平靜地看着他,他這幅悲戚姿态下的隐忍和僞裝。
他是絕不可能将所有事情合盤托出的
祝餘擡手,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說,“我且問你,你的生父生母,你可還記得?”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在齊昱心頭如驚雷炸響,他身上的僞裝裂開了一條巨縫,臉上的悲戚瞬間凝固,淚光停在了眼角,整個人僵在原地。
如今的齊昱還不是衛昭透露的那樣城府深沉,權勢滔天的齊昱。
祝餘很輕易都就看透了齊昱臉上的震驚,慌亂和仇恨。
殿下怎會知道,連收養他的齊家人都無從知曉,太子為何突然提及?
“殿下何處此言?”齊昱收好了他的情緒,裝作平靜的問道,“學生的生父生母不喜學生血脈混雜,這才将學生丢棄。”
祝餘聽到他的解釋,只回,“是嗎?要是你的阿父阿母若泉下有知,聽到你這般說,怕是會傷心的。”
他繼續說他的過往,“你幼時居于榆原縣,阿母是異族女子,生得極美,昳麗的容貌格外惹眼。當年居于邊府時,被一個自稱皇親國戚的人觊觎,實則不過是沾了點遠支宗親的邊,仗着點關系在邊府狐假虎威,魚肉鄉裏。”
齊昱再也繃不住臉上的僞裝,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那些被他刻意埋藏的畫面此刻越加清晰,阿母被惡人拖拽,回來時身上無半點生氣,最後自懸于房梁之上。阿父被人活生生打死,無法入土。
“那人将他逼死,後來他見你眉眼似阿母,便起了歹心,想将你搶去豢養。你阿父不忍你重蹈你阿母的覆轍,連夜收拾行囊,想帶你逃離,卻不料被鄰人告密,那些平日裏與你家交好的鄉鄰,轉頭便賣了你們父子。”
“住口!”齊昱嘶吼出聲,眼中滿是恨意,也不顧尊卑禮節,“你怎會知道這些?”
“你阿父被那人派來的惡奴打死在野外,你應該被你阿父藏起來了吧。後來你折返回去,見着你阿父的慘死,卻不敢收屍,怕那人發現。”祝餘沒有停下,繼續說道,“你在你阿父的掩護下逃脫,一路乞讨流亡,才被齊家收養,可齊家就像你說的那樣,不過看中你天資聰穎,又無依無靠易于拿捏,并非真心待你。”
齊昱再也支撐不住,踉跄着後退一步,撞上了桌角,“你說得對,是他們害死了我的阿父阿母,我讓他們血債血償有何過錯!”
他恨那個假托皇親之名的惡徒,恨告密的鄰人,恨冷眼旁觀的鄉鄰,流亡路上欺辱他的人,利用他的齊家,更恨這充斥着偏見和不公的世道。
若不是大宣的縱容,他又怎會淪落到這般地步。
“所以你才想着借戰火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