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涅蓮臺（八） “要不滾下

杜言漪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傀兵殺不死。

意念術之下，周圍的所有靈力波動都會停滞，但是這種術法有存在時限, 她擋住了濃霧的蔓延，擋住了傀兵的弑殺，但這些阻擋也只有一刻鐘，是她能用意念術做到的極限。

她一路往妖将軍府邸處而去, 瞧見原本繁華富庶的街道上躺滿了屍體, 那些屍體之上攀爬着黑色的魇息，他們紛紛瞳孔驟縮, 身體糜爛, 死不瞑目，身首異處。

東街之上已經沒有了哭聲, 連慘叫都消失了，這些死亡就發生在一瞬間。

而這也是杜言漪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魇的殺傷力。

二十年前, 北疆的魇族團結起來，四名即将突破天級修為的地魇召集萬千魇軍，想從青野關和皇都的相鄰之地攻打進來, 欲一次性滅掉內陸三都，再直搗北境十三山, 但被皇都的劍聖以一己之力擋住。

曾經她只是在書籍中，在前輩的口中了解過, 從沒有自己親眼看到過。

她只知道, 那年青野關外屍骨堆積成山, 血流漂杵，死了無數皇都的戰士，讓人聞之駭然。

她也曾想過, 為什麽那麽年輕的劍聖會放棄自己多年來的修為，放棄步入聖人境的機會，哪怕散盡全身的劍氣，也要劃出一道劍域來阻隔魇族，換取這些年來表面上的和平。

現在她看到街上成堆的屍體，成河的血流，好像有些知道了。

握劍的手更緊了些，驚野仿佛感受到了她內心的顫動，閃過淩厲的劍光。

她一路來到了妖将軍的府邸廢墟前，瞧着被意念術定住身體的雙兒，微微擰了擰眉頭。

踩過破碎的木梁，踏上成堆的石塊，杜言漪一步步走到了衣衫破碎的姑娘面前，手指輕柔點在了她的眉心。

在意念術定住所有的時候，因為她指尖冒出的靈流，身前的姑娘長睫顫了顫，那雙濃黑的眼瞳開始變成了原本的淡粉色。

杜言漪嘴角的血越流越多，她眉心輕蹙着，四周萬籁俱靜，她沉了沉呼吸，輕聲開口。

“探靈。”

話音如鐘罄，她指尖的靈力湧入身前姑娘的眉心中，神識沿着靈流一點點鑽入姑娘的識海中。

剎那間，她看到了她的記憶。

……

十八年前，妖将軍伏天垚南下，從南窯帶回來一株并蒂蓮，南窯的聖人說此蓮通靈，神識有惑心之效，若能待到化形，或可成為他破境的媒介。

于是伏天垚便将這株并蒂蓮養了起來。

他每日以自身精血喂養這株蓮花，于是在第十四個年頭的一天夜裏，這株蓮花化形了。

伏天垚本以為這花雖是并蒂，但成人形該是一人，卻發現那株蓮花生出了一對姐妹來，她們長相并不相似，性格更是天差地別。

蓮花有靈，姐姐起名念合，妹妹喚作知雙。

可讓人唏噓的事是姐姐念合先化形，擁有了這株并蒂蓮的所有妖力，剛化形修為就直逼生死境，而妹妹卻全身一絲妖力都沒有，成了世人口中的廢物。

伏天垚認為他破鏡的媒介就是姐姐念合，于是在化形後将知雙趕到了後廚，成了一名燒火丫頭，卻将姐姐念合當成了掌中寶，事事有回應，山珍海味，珠寶珍馐全都供着。

知雙是只小妖，但沒有妖力的小妖在妖将軍府上就是被欺淩的對象，因為伏天垚此人眼高于頂，下人們也學到了他身上的特性，很是瞧不上這只蓮花小妖，每每在背地裏嚼舌根，将知雙和姐姐念合比來比去，将她貶的一文不值。

知雙性子泛悶，因為這些話語變得自閉，開始不愛說話，但她內心深處卻燃起了一股濃烈的嫉妒情緒。

那種情緒漸漸在心底生根發芽，讓她變得不像自己。

于是在十五歲，姐姐的生日宴上，她在姐姐的酒杯裏下了化靈散。

這化靈散是她在妖都的黑市裏買來的，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因為賣化靈散的人告訴她，這藥能夠化去妖族的內丹，盡管是生死境修為的妖也難逃藥物的作用，喝了這化靈散的妖會變的沒有任何妖力。

知雙想，這樣她的姐姐就會和她一樣。

她們同為并蒂，本該就是一樣的。

到那時，沒有人會覺得他們不同。

但是事情發生了變故，她發現那賣藥的人騙了她。

明明姐姐喝掉了下過化靈散的酒，內丹卻依舊還在，她的妖力不僅沒有消散，還在一夜之間突破了生死境修為。

伏天垚變得更高興了。

他興師動衆在府內大擺筵席，為姐姐買精致華貴的衣裳，給她戴漂亮惹眼的飾品，還讓姐姐在玉臺之上為他起舞。

身姿窈窕的少女赤着雙足，腳踝之上帶着小巧的鈴铛，随着腳步泠泠作響，在寒白的月色之下，襯得少女膚色如玉，細膩又勾人。

知雙躲在府內的假山後，瞧着恍若天仙的姐姐，手指緊緊扣住了假山的邊緣。

她想，姐姐真好看啊。

回到柴房後，她發現自己的小木桌上放着用絲帕包起來的糕點，她知道這府裏只有姐姐才能用那樣質地的絲帕。

而姐姐總會這樣，偷偷給自己塞一些好吃的，卻從來不與自己說話。

想到這，知雙第一次想跑去找姐姐一趟。

然而也就是那天夜裏，她才知曉，表面上光鮮，被無數人羨慕的姐姐過得其實并不好。

姐姐的修為雖然過了生死境，卻被伏天垚用靈器鎖住了神魂，成了他囚籠中的金絲雀，永遠也飛不出他的手掌心，他會每夜索取姐姐內丹之上的妖力來為己所用，像是一只魇足的野獸，将姐姐當成了食物。

而姐姐的慘哭聲讓她徹底變得清醒過來。

她該殺掉的人是伏天垚。

可是怎麽樣才能離開這座吃人的府邸，怎麽樣能和姐姐一起出去，她不知道。

于是她從府裏逃了出去，再次來到了妖都的黑市，她在黑市裏呆了整整三個月。

偶然某日，她發現了一處很隐蔽的地方。

她雖然沒有妖力，但是她能感覺到那隐蔽之處關着的東西十分強大，那洶湧的殺意與她太過适配，總會讓她想起自己身上鮮血淋漓的道道傷痕，也會讓她響起姐姐陣陣慘痛的哭聲。

她了解過，在不殺掉妖族的基礎上吸取內丹上的靈力，就如同剝皮抽筋般疼痛。

姐姐受過的痛不比她少。

鬼使神差之下，她偷偷潛進了那處隐蔽的地方。

那是一處煉獄般的地牢，而在那裏，她發現了一只地魇。

那只地魇被人折磨瀕死，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肉，身體快要腐爛，渾身散發着腥臭味，被那些施刑的人丢棄在一處角落裏。

在看到他的瞬間，知雙覺得那只地魇的樣子像極了曾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