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破魇(五) 薄汗被拭去
杜言漪不知道為何, 總覺得時間的流速變慢了許多。
神識和身體分離,讓結道侶契的過程變得漫長又難以招架。
她只覺得迷迷糊糊中,聞到了很濃郁的香味, 那種香味帶着甜膩又帶着淡淡的松露香,像是樹脂似的,泛着清透的靈光。
身上的薄汗被輕軟一點點拭去,慢慢變得舒爽起來。
杜言漪感受着, 沉沉睡了過去。
……
靈舟在日落前到達了北境。
彼時天光黯淡, 寒氣撲天,雲清宗的山門之上插着一柄黑色的長刀。
長刀之上沾染着新鮮的血跡, 正在稀稀拉拉往下流淌着, 一襲灰白長袍的男子持劍坐在山門前,撲天的寒氣就是從他的身上而來。
杜言漪一行人下靈舟後, 就看到了深染血跡的雪白地面,還有長袍淩碎護住宗門的玉修聖人。
濃重的魇息席卷着, 罪魁禍首像是并沒有離開多久。
蘇蔻瞧見嘴角滲血的師尊,一下神經緊繃了起來,趕忙朝着師尊跑了過去。
“師尊, 發生什麽了?您……還好嗎?”
杜言漪瞧見四周發生過纏鬥的痕跡,似乎已經猜出來了。
北境立于三都之外, 不參與權勢紛争,但如若和魇族達成交易的人将北境視為眼中釘, 那北境自然會成為魇族滲入內陸後第一個要解決的對象。
但不論是站在北疆的視角去看, 還是從內陸三都的視角去看, 北境十三山都是易守難攻之地。
而且這麽短的時間內,魇兵自然不可能大部隊到達北境,所以現在北境如今這般模樣, 師尊至臻境界圓滿的修為還受了傷,留下魇息的定然是魇族之首,修為在天魇之上。
應該是蘇蔻曾說過的,那個帶魇兵入關之人。
玉修聖人雙手緊握長劍,眉心緊鎖,灰白的長睫輕動,沉聲回應:“是辛應誠。”
蘇蔻将腰間靈囊中的丹藥全都拿了出來,挑到固本培元的丹藥,顫着手伸到師尊的面前。
“師尊先吃些丹藥療傷。”
玉修聖人皺着眉,呼吸有些不穩,但還是極力壓制了身體的不适。
他嘴角扯動,沉息間将蘇蔻遞給自己的丹藥拿了過來,含入口中。
靈流舒緩間,傷勢漸愈,他這才繼續開口。
“五十年前,我曾去過北疆一趟,那時的北疆被混沌之氣籠罩,古戰場上殘留的殺意越來越重。”
“而在那裏出生的孩子,會被這股殺伐之氣浸染經脈,體內的血脈異化,成為世人口中所說的魇族。”
“正因為血脈不同于我們,所以他們的修為體系也變得不同,有了天地玄黃四種級別的分化。”
“那年,我在北疆的獵人溝裏,見到了他。”
“我欲尋破道之法,亦想解魇族與內陸征讨難題,卻發現自己雖然破道至臻,可并非聖人,能力更是輕如鴻毛。”
“而當年的他,還只是十二歲的孩子。”
北疆是一片荒漠,而荒漠之中橫亘着一條巨型的溝壑,在魇族的眼中,那裏被稱為獵人溝。
獵人溝中活着的都是最低級的地魇,只有突破溝底濃重的殺伐劍氣,從溝中出來,才能繼續活下去。
而玉修聖人為尋殺伐之氣的根源,隐藏身份進入了獵人溝。
那日,北疆的天空之上陰雲密布,氣溫驟降,雖然極寒,可北疆卻并不下雪,濃黑的殺氣盤旋在天際,一層一層往下壓,将獵人溝邊緣的寒沙震得往溝裏掉。
玉修并未來過這裏,也不知道獵人溝生存的條件。
但他卻在一處溝下的深渠裏,瞧見了被一群魇圍起來啃食的少年。
他拼命的想往外逃,身上的魇息從被咬出來的傷口處往外冒,那些地魇如同瘋了一般,聞到魇息,竟欲将同類吞吃入腹。
不知為何,那時的他本想隐藏身份,卻鬼使神差的擡起了手。
他救下了那個少年。
呆在獵人溝的三年裏,他一直走到了溝的盡頭,才發現那道深溝是被一劍劈開的,帶着殺意的劍氣太過淩厲,黏連在深溝的各處,而又因為劍下冤魂凝聚,于是将這股無法散開的弑殺之意過渡到了生存在此地的人身上。
那時的玉修在獵人溝待久了,亦覺得殺意産生。
而尋道的那三年裏,他的屁股後總跟着一個少年。
為了讓少年離開自己自保,玉修送了他一柄長刀。
而他告訴玉修,自己叫辛應誠。
漸漸的,意識到自己被弑殺之意影響後,玉修并未和辛應誠告別,而是自己一個人離開了獵人溝。
回到北境之後,玉修自覺不對勁,于是他閉關多年,才将自心底暗生的殺意消掉。
也是在多年後,他聽聞魇族換了首領。
首領名喚辛應誠,在短短十年時間,從獵人溝爬出來,将修為從地級提升至天級,憑能力位列三天魇之首。
不過,他雖是一只最年輕的天魇,但整個魇族都知,他終年使着一把內陸制成的古樸長刀。
而他就是二十年前,命令魇族南下征戰之人。
上次辛應誠并未出現,而這次他親自來了內陸,還找到了玉修,并将那把長刀還給了他。
魇族和內陸的立場,似乎永遠是對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