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我真的恨死你了(1 / 2)

第219章 我真的恨死你了

恨否?

……恨。

那麽,悔否?

……不悔。

仿佛回到初夏黃昏。他以茶水澆滅火爐,而袁珩眉眼間幾許冷凝不耐,倚在門邊看他,目光中帶着并不惹人厭煩的審視。

他那時說了什麽?已經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很清楚。正當他為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大為懊惱時,袁珩便直直地跳到了身邊,眉眼間的得意與新奇無論如何都藏不住。

于是他更加懊惱,擺出一副後悔的姿态。可事實上并非如此。

彼時袁珩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某種怪物,藏着她自己都沒發現的驚駭與警惕。

思及此,袁基忍不住笑了一聲。

袁基這神智不清的一笑,便将背着他上山的袁珩吓得一個哆嗦——山道颠簸,袁珩擔憂騎馬恐會不慎将人甩死,于是只能将春榮安置在山腳,轉而步行往山腰去。

袁珩問:【阿統,他方才是不是笑了?這是回光返照嗎?他是不是快死了?】

系統捏着冷汗掃了一眼,既不敢說假話,也不敢說真話,支支吾吾:【還活着。但你若想留住他的命,恐怕得快一些了。】

袁珩又忍不住幽自己一默:【據《奇跡的名字是父親》記載,只要激發出求生欲,心口插把刀子也能活三天。他只是沒了膝蓋骨而已,我若能刺激他,說不定過會兒他還能自己起來走動呢!】

系統:【。】

袁珩說來就來——也不知是當真為了刺激出袁基的求生欲,還是安撫自己難得一見的、不願意被承認的驚惶與恐懼。

她用力地托住了背上的袁基,不敢去深究背上的濕潤是自己的汗,還是袁基的血。

“袁公業,若你還聽得見我說話,那便再好不過了。”袁珩語氣平靜,步伐很快,也很穩,“你知道嗎?你今天真的好醜。并且還很髒,一點兒也不像汝南袁氏子;你若就這樣死掉,我是絕不會允許你進祖墳的。”

袁珩話音剛落,便被一只冰涼的手無力地揪住了耳朵。

袁基氣若游絲,顫抖的聲線溢出不可置信:“你敢……”

袁珩微微愣住,旋即精神一振:“還活着?那你千萬得多活一會兒,我可不能白跑這一趟。對了,你應當已見過餘福?他是否同你說了今日宮宴的事情?我是不是特別厲害?”

在漫長而窒息的靜默後,袁基才有些艱難地回應她:“嗯,很厲害。”

袁珩眼眶莫名一痛,語氣不由變得生硬:“更厲害的還沒同你說呢。我與阿父合力殺了李傕,也算是為你報仇了。”

她尚不清楚,所謂“膑刑”是袁基自己乾的。

袁基也沒有力氣同她辯解,只含糊不清地笑了一聲:“多謝。”

他似乎有些糊塗了。說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卻颠三倒四:“銀杯還好嗎?”

“好着呢。能吃能睡,過得比世間九成人都更滋潤。”袁珩擡眼看向前路,山腰處有幾粒火光若隐若現,雙手不由又收緊幾分,腳下愈快,“當初讓你養,你還不樂意。早同你說過的,阿碩當真很可愛。”

“我起初養着她,是迫不得已,可後來……你是不是瘦了?骨頭又硬,硌得我生疼。”

袁珩氣得大喘氣:“我骨頭硬,難道您是今日才知道嗎?若實在嫌棄,那就自己下來走動。”

系統很安靜地聽着他們拌嘴。一個有氣無力、奄奄一息,一個雙眼泛紅、滿面血污;他們好像只是在說此時,卻又仿佛在說過往的七年光陰。

過了幾息,袁基才自齒間溢出一聲似乎是“笑”的氣音:“走不動了啊。給你孝名遠揚的機會,你可得把握住了,袁侍中……就像從前那樣。如此,你我方能各得其所。”

袁珩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麽,欲言又止,眉眼浮上一層冷冽,堪稱暴戾地踩碎了齊膝高度的樹枝。

“緣何又惱。”

“不惱。就是想掐死您。”

袁珩彬彬有禮地回應。

安靜片刻後,又忍不住陡然拔高了聲音,叫罵起來:“你是不是瘋了啊?還是人嗎?你怎麽下得去手——怎麽下得去手?!”

“無礙。我能壽終正寝,你與公主……你還是将我打暈罷。我有些糊塗了,恐怕會說些不該說的話。”

“你還是閉上嘴比較好。每多聽你說一句,我就特別想捅你一刀!”

他如今斷了腿,徒留一副病骨殘軀,這正如袁珩所期待與籌謀的那樣。

如此袁珩能夠放心,劉羲可以安心。而汝南袁氏遭此橫禍,無論對董卓做出何等報複、無論天子如何安撫賞賜,都是理所應當。

所有人都會滿意的,不是嗎?

是的。

可他怎敢這樣“體貼”且“識趣”?親自剜去膑骨,于是如同兩顆鵝卵石一般輕巧的重量被他化用為無形的枷鎖,緊緊地捆住了袁珩為數不多的真心。

這并非道德綁架。因為衆所周知,汝南袁氏多少有些五行缺德,而袁珩更是個中翹楚。

唯有在八成的利益與兩成的虛情之中,捆住如大海撈針一般揀來的、緩慢發酵沉澱出來的可憐真心,方能激出此時這份真摯的殺意。

袁珩贏了。在封建時代亘古不變的父子、君臣與權力的交鋒之中,她贏得乾淨且漂亮,手上未染半分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