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小舅舅我媽媽呢
(并不算)久別重逢過後,袁紹在看見袁珩的第一眼,險些再度于人前落下淚來。
雖然胳膊和腿都還在,也沒有明顯的傷口,更沒有袁紹想象中的一切慘狀;但袁珩此時衣甲髒污,面上雨水、泥水與血水交錯縱橫,是袁紹從來沒見過的模樣,仿佛在狗窩獸xue中來回滾了三十圈、又在深山老林裏當了好幾天野人似的,渾身上下都散發着狼狽氣息。
“……”袁紹忍了又忍,愣是将掌心都掐破了,才沒有當場發出要殺死蔡瑁與劉琮的聲音,“未央,你且近前來。”
袁珩看了眼霍嶺,目光中是明晃晃的威脅。而後她與推着輪椅的典韋交換了一個眼神,于夜色中對黃射的去向心照不宣。
袁珩沉浸式回憶霍嶺講述的故事,再次擡起頭時已是滿臉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的倉皇無助,熟練地紅了眼眶,帶着三分不可置信、三分又驚又喜、四分近鄉情怯:“阿父——阿父?”
她雙眼圓睜,讓雨水刺激自己的淚水流出:“阿父怎會在這裏?難道珩已力竭而死,如今所見所聞皆為幻夢?”
審配:“。”
霍嶺、典韋:“。”
因為都見過袁珩下狠手的模樣,所以毫不意外地,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袁侍中,你剛才罵人的時候可不是這種語氣……!你這演得是不是有點過頭了?袁本初得是眼瞎成什麽樣才會信?
袁紹不瞎,但袁紹完全會信。袁紹不僅信,還露出了讓審配感到極度傷眼的、讓所有人都認為毫無必要的心疼神情。
“這樣大的雨,緣何不撐傘?”袁紹解下錦裘蓋在袁珩腦袋上,唯恐袁珩的皮毛不再光滑,“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你一個年輕小女孩遠游已然艱苦,宵小賊子打量着袁氏如今光景遠不如從前,竟敢以所謂剿匪肆意折辱,威逼你送命……”
袁珩乖乖地站着不動,任由袁紹擦着自己的發頂,委委屈屈地說:“阿父,珩好想你。珩想回家。”
我們未央果真是受了天大的苦難,常年奔走在外的少年權臣都被蔡瑁和劉琮逼得想回家了;如今更是累得糊塗,荊州又何來袁氏的家?
“未央再等幾日。等你孟德世叔打了勝仗,我們便能回家了。”袁紹小心翼翼地哄勸,“屆時阿父親自送未央回去,再叫你世叔将大兄接回汝南,阖家團聚。”
排擠掉袁術一家就這樣如同呼吸一般自然。這裏沒有“紹非袁氏子”,只有“不知術為何人”,家庭霸淩風水輪流轉的變數只需要一個袁珩。
袁珩藏在錦裘之下的眉眼一抖,某種微妙的即視感湧上心頭,卻一時摸不清由來;還得是系統在這一塊兒更加敏銳,當下積極解讀起來:【我知道我知道!夫妻檔雙強雙将軍,糙漢平定了大小姐的家鄉,為了讨好心上人、叫他歡心,于是百般庇護善待他雙腿殘疾可憐無助的兄長與活潑可愛善良天真正直勇敢的孩子!】
袁珩:【……】
袁珩:【…………】
袁珩本就淋了雨不舒服,先前又猝不及防被趙構漂流瓶撞飛;眼下聽了這樣哪兒哪兒都惡心的言論,當即控制不住地乾嘔了好幾聲!
倒不是因為別的。但凡有人把“可憐無助”四個字和袁基放在一起,袁珩就不由大腦皮層萎縮。
系統見狀只知道傻樂,但袁紹卻被吓得幾乎魂飛魄散,心疼與眼淚齊飛,殺意共恨意一色。
無需再言,袁紹強忍着情緒注視部曲接應完這支殘兵,一路保持着高質量沉默往山下走去。這期間他不肯打擾在馬上昏昏欲睡的袁珩,不加掩飾地頻頻打量明顯挨過打的霍嶺與重傷高熱的黃射,目光微冷且閃爍,也不知都在暗中盤算着什麽。
袁珩本就是假寐,對眼下的幽微氣氛自然看得一清二楚,更沒有錯過袁紹數次握上刀劍的遲疑動作。
行至半山腰時,她忽而開口:“方才我見本該在冀州的阿父披風戴雨而至,當真以為身處幻夢之中。彼時霍公恰同我講過當年您帶我回南陽的舊事——小兒遠游萎靡不振,卻只需阿父衣裳作襁褓衾枕便安心。阿父您看,分明除汝南與雒陽外處處不是鄉,可只要疼愛我的長輩還在,便處處皆為鄉。”
袁紹眼眶與鼻尖一酸,不由哽咽一聲,而後安撫地拍了拍袁珩後腦勺,說:“袁氏在南郡也有房産。咱們這就回家,明日阿父便将荊、揚、益三州田宅地契都給你;若不夠,再叫你表兄幫忙購置一些。”
說着他又自責起來,直叫在場所有人都牙酸得想吐且心酸得想哭:“阿父無用,不能常常陪伴在未央身邊,只能用這等冰冷無情的俗物聊作慰藉。如此,未央往後行走在外便無需寄人籬下任人擺布;阿父但凡有空,必定陪同。”
黃射更是垂死病中驚坐起,羨慕的淚水險些從嘴角流出——同樣都是父親的嫡長,袁侍中的命怎就這樣好。這就是世人常在背後毀謗的“袁本初舍禮崇愛”嗎?不知他這輩子能不能聽見別人也如此罵幾句他的父親?
哪怕這種一言不合就塞錢的事情已經發生了許多次,但并不妨礙袁珩每一次聽見都會感到發自內心的滿足與驚喜。
袁珩好心地克制住了問他“世兄以後也要跟我一起您是否能忍住脾氣”的沖動,極輕地應了一聲。
……有霍嶺講故事增進父子情誼的前提在,想來阿父應當會松開始終握緊的劍柄,打消掉遷怒的念頭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袁珩在徹底陷入沉睡以前,迷迷糊糊地想:得盡快手搓一冊霍嶺與袁基的本子出來,一旦霍嶺以後又作妖,便能當成把柄與威脅來用。
清冷脫俗谪仙人金玉嬌養富貴花太套路,佛口蛇心重欲權臣心在局外風流玄士太俗氣,還是落拓鳏夫與禁欲君子比較新鮮。
袁珩說:【我連簡介都想好了,阿統快幫我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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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三年,天下太平,和樂康嘉;有那說書先生木板一拍,茶碗一蓋,便侃起了一樁舊事。
“且說那上蔡侯袁公業,族中五世三公,出身高貴,生得金相玉質,君子克己複禮,不知引得多少人傾慕,他卻只一心教養膝下良材美質的嗣子,直到她官居侍中。”
“再說邺縣霍叔越,易學傳家、神機妙算,早年成了鳏夫過後,便含辛茹苦,為我大漢養出來戰無不勝的霍将軍。”
說書先生喝了口茶潤嗓,在衆人的催促下才慢悠悠開口:“子嗣皆已建功立業,這兩人也算功成身退,于是只作鄉野與山水間閑人高士。從前是朝堂對頭,而今是鄰居冤家;卻不成想人到中年,反倒生出幾分異樣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