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雨 昨天晚上不
如悄領着他去了側房。
紙紮店的後院除了她的居所, 還有三間有床的卧室,其中一處是小團的房間,其餘的都空置着。
側房就在她的院中。
小院深寂, 雨幕接連着池水,漏了天井滿地。
身後少年的喘息聲不容忽視。
如悄将他按到床上, 手中的燭臺放到一旁, 摸上他的額頭,滾燙,他只是喘着氣,雨水打濕了他, 他濕潤的眼睛望着如悄, 是全然的依賴。
他感覺到她的離開。
“別走……”
少年人的聲音含着明顯的水汽。
他眼睜睜地望向她的背影, 當他眼中那股清澈的顏色恍然離開時, 他只能本能地蜷縮在床上。
被褥也被他弄得全是水,他知道自己給她惹了麻煩。
如悄拿着毛巾回房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她告訴他, 她給他找了一身乾淨的衣物, 現在她不好讓他沐浴, 他高熱,也不适合沐浴, 換好衣服後用這床新的被褥, 先在床上休息。
他大概聽見了, 立刻脫掉身上粘膩的衣服,薄肌在腰腹上還淌着汗。
也許是雨水, 少年全然沒有避嫌的想法,把打濕了的衣物捧在手心獻寶一樣遞到她眼前,燭火照出肌肉線條的陰影,他皮膚很白, 像是不常被日光曬到,還是天生的?
如悄錯開眼。
這條街是商戶所聚,少有的像她一樣住在店裏還有後院的,更別說本就稀缺的大夫,但她不可能見死不救,只希望他能挺過這夜,待明日開市後她便去求醫。
她認為他聽了進去,便起身離開去燒柴、煮藥。
兩碗棕色的藥由壺口盛出。
如悄悶着喝,從一旁撚了口蜜餞吃,端上另外一碗就沿着回廊往房間走,門沒有關,她走進去時,雙眸微微睜大。
“穿上。”
她嗓音裏有些冷。
少年人有些委屈地把被褥蓋得更緊,晾在外邊的小腿還泛着紅。
這時,如悄才看見她拿來的衣物可憐兮兮地成了碎布,此刻像伸冤一樣亂在床榻旁,她估量着自己拿來的都是比較寬大的,怎麽還是穿不上。
她只好讓他先這樣了,把碗遞了過去,他乖乖捏緊。
“喝下去。”
怎麽說一句動一下,如悄沒遇見過這樣的人,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他面不改色将藥一口飲盡。
手裏包好的蜜餞顯得有些多餘,但想了想,還是遞給了他嘴邊:“吃。”
少年眯着眼,叼了過去,紅紅的眼睛亮晶晶的。
“謝謝姐姐。”
如悄好奇地撐着臉,讓他在床上躺好,有任何不舒服的狀況就告訴她,她好給他用新的藥。
她不常出門。紙紮店裏所有的東西基本都是晏青幫忙置辦的,特別是應急用的藥品——金瘡藥,風寒藥,去暑熱的還有頭暈的胸悶的,應有盡有。
有時她還會為客人煎些方子,調養心神。
她很清楚,紙紮店更多的是給生者與亡者一份聯系、寄托。
夜雨落打窗戶。
如悄見少年乖乖坐在床上,将結實的身體用被褥蓋好,發梢的水已經乾透了,燭火一搖一晃,他呼吸聲卻愈發濃重。
而少年,只看到椅背上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困倦地閉上了眼,他不能吵醒她。
可是……
可是好難受,他難受的不只是被雨打濕的發燙的身體,他腦海裏迷迷糊糊有印象後就是如此了,他躲了好多人,好多雙眼睛,倒在雨中想要讓自己冷下來。
他抑制住自己的不堪,嗚咽着悶頭,想要讓自己睡過去。
竟也真的熬過這夜。
如悄是被公雞打鳴的聲音鬧醒的,睜開眼時,坐了半夜的身子酸軟極了,也是此時,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撿了個病人回來,忙踩到地上,湊近去探少年的額頭。
還好已經退燒了。
她有些意外,不過想到他身體結實、體質應該不錯。
如悄剛靠近,少年就猝然睜開眼,第一眼,很防備地像要呲牙,可像是慢慢看清了似的,他在與她對視後倏地将自己鋒利的爪牙都收斂了回去,只攥着薄被不松手。
“既然你沒事了,再喝一副藥,我送你回家。”
如悄說罷,起身攀着窗望一眼窗外,雨還在下,卻比昨夜消停多了。
天際霧蒙蒙的,已經能聽見街坊裏的聲音,她一般不會這麽早去開門,雖說店處在街尾,有些早晨買菜的人還是會覺得晦氣。
當然,也不會有大清早就進店的人,她們紙紮店的營生多在下午與黃昏時,滿街的雨,誰會想這樣早就去街上呢。
如悄沒聽到回複,回頭時,看見床上的少年呆呆地望着她。
……昨天晚上不還好好的嗎。
她将窗敞開透氣,又坐了回去,湊近,和他對視了四五秒,他還是一動不動,只乖巧地眨了眨眼,像在表明自己的無害。
至少是醒着,健康着,如悄只好用最簡單的方法。
“你叫什麽名字?”
“你知道你是誰嗎,你聽不聽得懂我說話?”
不動。
她耐心着接着問:“你是都不記得了?還是說,你只是不懂怎麽把話講出來,這樣,我把這些問題再問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