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的,劍芒乍起之時,便是将自己全然暴露給對手之刻。高逐曉忽覺喉頭一緊,劉抑大手覆至,如同一只鐵鉗般将她攥緊,往後抵去。
臺下此刻又是躁動不已,只是情勢危急,便連那些下賭的人也不禁揪心,目光皆投注在臺上二人身上。繡樓之上,趙翩跹眉色惶急,傾身來抓着闌杆往下探看,似是這仍不能緩釋,她竟直接撩了紗裙,一只腳踏在扶沿,看這架勢是要自繡樓上飛穿過去。
“卑鄙小人!”她啐了一口。
旁側侍女見她這模樣,吓得匆忙上前一左一右緊緊摟住她的胳膊,再三勸攔叫她切勿沖動。
“小姐,你這麽過去,非但幫不了高姑娘,反壞了比武的規矩啊!”
“什麽規矩不規矩的,本小姐出生這麽多年,從來沒講過規矩!”
“小姐,你不能過去啊,不然老爺會打死我們的……”
這時候,趙翩跹忽于眼角餘光中瞥見了她揣袖的老爹,見他回頭瞧着,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又在其間抽隙來,同她瘋狂地使眼色。若此前違逆聖旨,還可仗着天高皇帝遠,那此際皇子在側,無論如何至少得在表面上将功夫做足,趙翩跹亦是理解的。
故而掙紮一番,她終只是握拳沉沉砸在檀木扶手上,眼神卻已将劉抑剮了千萬遍。
這面,高逐曉被人扼住喉頭,便同時斷了氣血供應,臉上慘白無色,腦子嗡嗡發麻。她幾乎是被劉抑掐着提在半空往後逼去,雖竭力想提劍,可兩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棄劍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劉抑的面孔也已有些模糊不清,他的嘴巴緩緩開合,陰詭低啞地吐息:
“父皇年紀大了,做事猶豫太甚。依我說,這世上所有東西,能用者存之,無用者,殺之……”
“我再給姑娘一次機會,是選擇當個活人,還是做個死人,想姑娘聰慧如此,不會不明白。”
“咚——”
高逐曉感覺背脊猛然撞上什麽堅硬物件,大抵是臺柱子,這痛感倒叫她自方才無邊的蒼白與麻木中回過神來。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你若想清楚了,便點點頭。”劉抑笑道,手指愈收愈緊。
此際,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尾瀕死的游魚,擱淺在廣袤無垠的沙灘。天上驕陽高懸,刺痛着她的眼睛。灘上站了許多人,他們對她指指點點,扼腕嘆息。
她是想過了許多事。
她想到劍隐山莊上熊熊燃燒的大火,火中的尖叫、掙紮、屠戮與痛苦,昨日還曾鮮活過的身影翌日便被燒成黑色的灰燼,長埋地下永成泥。
她想到紛揚于即臯門的雪羽,十數年來的晦暗與一朝光明的對峙,亦以遍地的鮮血溶河為代價,人去樓空,世事依舊,桃花樹下寄離魂。
她還想到了那個人,想到數日以前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她長铗所指,他說要讓她走,她到如今,還未來得及與他再逢,親問斯人何與歸。
有些事已塵埃落定,可她選擇,不做一粒塵埃。
忽而,渾身上下的血液似沸然暴怒覺醒,自心口源源往七經八脈灌注着暖流,高逐曉自那長久的麻木之中,感受到一種新的力量,陌生卻又強大。
她驀然高嘯,氣團聚于掌心,迎天劍也似有所感召般地騰空而起,恍如被她分身所持,破空而下,驟然劃至劉抑頸側。劍刃雖與他仍隔半寸,可劍氣淩厲,所向之處已滲出一道血痕。
高逐曉能感覺到,只這一瞬,劉抑的手在顫動。而就是此際,她擡臂并指挾住劍尖,遽然往下一壓,竟是以劉抑肩頭為支點,以劍身作為翹板,整個人自他肩頭側躍蹈過。他的手臂經這旋扭,吃痛松開,而再度定神之時,才發覺高逐曉已然持劍脅于他身後,劍刃折光,他借此才驚覺,情勢已全然扭轉。
“咳咳……咳。”因着方才被掐的緣故,高逐曉此刻才得喘息。平複片刻,她問道:
“三皇子方才說,能用者存之,無用者殺之。此局勝負已分,依着三皇子所言,我便殺了你這無用之物,可也算是替天行道?”
劉抑聞之,面色煞白。
臺下拍手叫好,尤是那些賭贏了的,面上得意春風。
江湖便是江湖,飒氣豪情,不管你是平民草根,還是天皇老兒,到了這比武試煉場上,輸贏俱與身份無關,武道大平。
臨了了,劉抑咬牙切齒,卻未置一詞,還是趙成笑眯眯地走上前來,拉住高逐曉的衣袖,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比武講究點到為止,姑娘武藝高強,趙某佩服。此局你已拔籌,還請收劍吧……”
話畢,人群中忽有人高喊一聲:
“這姑娘贏了,趙小姐豈不是要嫁給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