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文衆松開他的衣袖, 見廖曉寒态度甚烈,只得點頭答應了,目送他往山下去。
廖曉寒一步三回頭, 不知道的還會以為,這送別的場景頗為動人。盡管文衆一行站在遠處未動半步, 他卻依舊不大放心, 回首時以折扇相指, 警惕叮囑道:“不準跟着啊。”
可待到他那襲寬白身影逐漸隐沒于山林, 文衆卻吩咐了身後缇騎,撥了兩個人, 仍是跟着廖曉寒。另又分派兩列, 一列去往方才他所指西南方向, 一列卻是往西北方向去, 餘下的則随他們一同回襄城複命。
“強笑衆生”此行之主要目的,即是拿下堯天閣。如今曲靜幽已死,堯天閣人去閣空,也不算是辱沒使命。吳涼卻不同, 既未殺得宋千山,也沒有搶得寶器,令高逐曉逃了, 自己身上還負了傷,加之方才不得出手的憋屈,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自行離開了。
廖曉寒獨自背着書箧在山林中走了許久,此際月黑風高, 穿林打葉, 他的心怦怦跳個不停。他能夠感覺到自己身後有人跟蹤, 不敢貿然回到約定處, 只能在此處亂兜圈子,祈禱着能把身後的跟屁蟲甩掉。
“我不怕,一點都不怕。不就是在山裏走幾圈麽,從前又不是沒走過!南無阿彌陀佛,子不語怪力亂神……怎麽這麽黑嗚嗚嗚,爹、娘……”
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他氣喘籲籲地倚在一棵松樹上,擡頭之時,恰好皎月重現,透過松枝上所挂冷露,映入他清澈的眼眸,令他那緊繃的心稍稍舒緩些許。
“露冷松梢挂碧皚,恰含明月入君懷。”
夜風拂過他的耳畔,吹乾一層津薄的汗,他感到絲絲涼意沁入皮膚。再扭頭往身後看,除過随風靜靜搖曳的樹影,間雜着蟲鳴嘈雜無數,确似無人再跟着了。廖曉寒眉眼綻笑,拱手朝向那方明月彎腰拜下,輕聲道:“多謝了!”
之後,他便借着月光,仔細地摸索着白日約定的那處地方。獨自在外游山歷水慣了,辨識道路的能力與日俱增,況且有月光照拂,他很快地便找到了那大坑。
“嘿,女俠,你們還在麽?”廖曉寒伏在坑口沿上,往裏輕喚道。
裏面雖無人回應,但見其下砂石碎葉開始緩緩晃動,他便知道他們還在其中。
廖曉寒身子往內探去,伸出手來想要拉他二人一把,卻在素白月光中瞥見兩抹寒光,一刀一劍脫手,俱是朝他射來,吓得他猛地往後跌去,還未喊出救命,反聞身後似有什麽應聲而倒,扭頭看才發現,那刀與劍正插在兩名缇騎胸口上,空氣中充斥着血腥氣。
“吓死我了……”他撫着心口嘆道,身前宋千山朝他伸出一只手,他就勢站了起來。
“今日多虧有廖公子在,我二人才得逃脫,多謝了。”
高逐曉在旁側,朝他欠身拱手,卻又牽扯到傷口,輕“嘶”一聲。
“你身上還有傷……”
清淺月色映入宋千山的眼眸,照得其中微波起伏。他有些責怪地說了句,随即走到高逐曉的身前,屈膝蹲下身子道:“上來。”
“我沒事的。”高逐曉推拒道。
可宋千山不為所動,就這麽蹲着,任憑月光傾灑在他的背脊上。這場景忽地讓她想起還在即臯門時,每次她想偷懶,都要賴着要他背,他從未拒絕過。
那些時候,她總覺得,是他理所當然要背自己的。
良久,身下人卻淡淡道:“你不上來,是還在生我的氣麽?”
高逐曉愣住了,心中苦笑,終是彎下身來,攀上他堅實的背,在他耳邊輕聲道:
“是啊,就是生你的氣。”
宋千山站起身,卻在那瞬垂眸低笑,只是很快地,他又恢複了往常那副肅然面孔,這便打算往山下行去。
三人同行,廖曉寒邊走邊道:“小蝴蝶走前叮囑本公子,務必要照顧好你們。這位姑娘身上有傷,天色又晚,不如今夜就落腳在山下祥來客棧。這家客棧也是我廖家生意,老板我也認識,彼此上下也好有個照應。”
高逐曉朝他笑道:“實在給廖公子添麻煩了。”
廖曉寒擺手道:“不謝不謝,小蝴蝶的朋友,就是本公子的朋友。”
及至客棧,廖曉寒點了三間上房,被宋千山攔下,稱兩間房足矣。廖曉寒頗是狐疑地望着宋千山,上下打量一番,又理了理稍亂的鬓角,輕咳了兩聲道:
“本公子獨自游歷慣了,素不喜與其他男人同住。況本公子家大業大,你也無需給本公子省錢。”
“誰要同你一起住了?”宋千山脫口而出,如此引得旁側的小厮皆引袖偷笑,就連老板都咯咯笑個不停。
廖曉寒扭頭,見高逐曉面色微微紅漲,這才知曉其中緣由,喝了句:“有什麽好笑的!”而後便獨自氣沖沖地上樓去了。
宋千山與高逐曉住在他的隔壁,二人上來時,見廖曉寒又打開了門,自內探出一顆腦袋來。
“你們夜裏若是有什麽動靜,本公子也會留心着的,放心睡便是。”
“知道了,多謝。”宋千山說道,便要開門進屋去,卻又聽見他冷不丁地插了句:
“那個動靜……除外啊。”
“什麽?”高逐曉見他模樣有些古怪,想要問清楚是否還有其他追兵,卻被宋千山“哐當”一下合上了門,面無表情道:
“沒什麽。”
之後,有小厮送來晚飯,外加了幾件換洗的衣物、金瘡藥和紗布,二人謝過收下了。吃過晚飯,高逐曉坐在桌邊,手肘抵在幾案上,托着下巴,呆呆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華流瓦,纖雲飄散,恍如素娥欲下。清風過,為這寂寥長夜吹散些許困頓。
“阿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