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十八章 入夏,有九
蒼州, 十方山。
山巅覆着終年不化的積雪,衆多身披白袍的巫侍來往于玉石堆砌的殿宇,行走時聲息收斂, 像是怕驚擾了群山。
澄明如鏡的冰湖忽然泛起圈圈漣漪, 水下暗潮湧動, 不過兩息,眉眼風流的青年破水而出。他渾身濕透, 肩頭還在不斷淌着血,看起來頗為狼狽。
腳步略顯滞緩, 但蕭折棠沒有多作停留,振身遁入還覆着霜雪的山林, 在他身後, 冰封從湖上蔓延, 很快連十方山中神殿也被殃及。
低頭看着地面蔓延的冰霜,一衆巫祭都變了臉色:“是誰擅闖十方山, 驚擾了大司祭?!”
震怒中,神殿內外無數人動了起來。
很快,身在穆延部的天隽等人就收到了消息。
于是和來時煊赫排場不同, 十方山等人堪稱低調地離開了穆延部,歸心似箭。
穆延部中只以為是天隽沒能選上衆星主,又挨了明燭一頓打, 面上無光, 這才飛快離開, 沒有懷疑其中還有別的原因。
也是因為這次落敗, 十方山和神子不免在穆延部不少人心中跌落神壇,很難再如之前一樣滿心敬奉。
穆延拓倒是隐約察覺天隽匆匆帶人離開或有隐情,不過他此時另有要事, 只吩咐斥候暗中探聽,沒有投注太多注意。
這些事更是不在明燭的關注中,她答應了祭姮為穆延部載錄傳承以換衆星石,如今當然沒工夫在意其他。
不過穆延部流傳下來的術法的确繁雜又混亂,許多創出術法的巫祭想到哪兒寫到哪兒,既不考慮與其他術法的關聯,後來在術法上更進一步的推衍也都散佚。
相比之下,在白殊記憶中,十方山上關于巫術的記載會像話很多,至少分作數類,由不同巫祭司掌,傳授後輩。
但從很多年前開始,十方山就開始防備六部。在入十方山修行的第一日,巫祭就需要立下血誓不得外傳秘法,否則神魂寂滅。
所以祭姮沒有去過十方山,她是由穆延部上一任大司祭親自教導出的弟子。
明燭在整理了幾卷術法後,也察覺了諸多術法間有所關聯,但憑她一人,只是将白殊記憶中術法由淺到深載錄已經夠有事做。
不過既然意識到了,又怎麽能視而不見,明燭盯上了巫祀殿中衆多清閑度日,只需靜修的大巫。
除去在部族各地坐鎮的,僅穆延部巫祀殿中,就有上百大巫在。得了祭姮首肯,就算這些大巫并不情願,也只能聽從明燭指派,不敢違逆于大司祭。
無論修為還是聲望,穆延部中尚且還沒有巫祭能與祭姮相提并論。
不過在與明燭一起推衍過兩日術法後,這些巫祭悄悄收起怨言。
明燭距突破上三境已經不遠,她在千秋學宮中遍閱道法典籍,又得到了白殊記憶,對修行的認知并不在這些大巫之下。
也是得明燭啓發,巫祀殿中憑着自己體悟先祖術法修行的大巫終于意識到什麽稱作傳承。
有他們推衍歸結,穆延部傳承下的術法很快被整理出清晰脈絡,由淺入深,這些大巫也在這個過程中有了不少感悟。
同樣參與此事的還有祭姮,遇到不解之處,衆人對坐探讨,為彼此解惑,明燭也因此對蒼州術法有了更深了解。
不過這樣的情形,看在不知情的巫祭眼中,卻是祭姮尤其看重明燭,甚至領衆多大巫一起教導明燭這個新任的衆星主。
明燭向祭姮交換衆星石的條件并沒有傳開。
在穆延部,就像桑瑪之前,大多數出身不高的巫祭修行只能靠自己體悟。能得大巫教導,或是其親族後輩,或是資質出衆到讓人不能忽視,有晉升大巫之資。
“大司祭未免對她好得過分!不僅強令這麽多位大巫教導于她,連巫祀殿珍藏也随她取用……”
“是啊,就算對蒼寧大人這個弟子,大司祭也沒有這樣縱容吧?”
“但她能越過神子令衆星石認主,連神子都不能與她相比,何況……”
這話沒有說完,議論的幾名巫祭靜了靜,有人壓低聲音轉開話題:“聽說,大司祭其實有意收這位衆星主為弟子,不過被她拒絕了。”
“為什麽?!”
“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衆星主的想法就是與我等尋常巫祭不同?她之前不是連自己是巫祭都隐瞞了。”
“大司祭難道是早料到蒼寧大人争不過神子,這才暗中安排了這位衆星主出面?”
幾名灰袍巫祭讨論得正熱切時,餘光見到被巫侍簇擁着走過的蒼寧,連忙噤聲,屈膝向她行禮:“蒼寧大人!”
蒼寧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掠而過,略點了點頭,什麽也沒有說。
接下來時日,巫祀殿中對明燭的議論沒有斷過,她不太在意這些,不過就在傳言甚嚣塵上之際,祭姮主動請她于巫祀殿中講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