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交換眼色間,心中俱是一嘆,簡直想為今科遇上裴懷徹的這些文舉英才們,道一句時運不濟。
畢竟有绛珠公主的驸馬珠玉在前,餘者文章再好,怕也只有淪為陪襯的份。
偏殿裏,翠花倚在椅中,指尖焦灼地撚着絲帕一角,只将那繡了纏枝蓮的細綢絞了又松。
即将按捺不住時,終于聽得主殿那廂傳來了內侍高聲唱誦殿試名次的聲音。
“本科文舉殿試,一甲第一名淮徹,賜進士及第,授狀元郎!”
內侍的聲音如同金玉相擊,穿透朱紅廊柱與明黃簾帷,直直撞入翠花耳中。
令她眼眸倏地一亮,未等那尾音散盡,已提着裙裾急急步出偏殿。
石榴紅的裙擺翩跹如蝶,掃過廊下沁涼的青磚,鬓邊珠釵随之晃動,漾開一片急促細碎的聲響,她也顧不得去扶。
她這般急切,倒讓奉命來請的宮人省了腳程,抿唇一笑,便側身将人引往正殿。
她徑直被帶到裴懷徹身側站定,禦座之上,女皇威儀的聲音方響起,在她本已澎湃的心湖中再次掀起一番巨浪。
“淮徹品貌出衆,才德兼備,朕以為當配公主,故賜婚于绛珠公主,冊封為正宮驸馬,命禮部擇選良辰吉日,嚴謹籌備婚禮事宜,以昭示天下,永結秦晉之歡。”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翠花皆恍如置身雲端,腳下綿軟,身骨輕飄。
縱然心底早存了期許,可“狀元”與“賜婚”兩重喜訊接連落下,仍令她瞬間被巨大的歡欣裹挾,一顆心飄搖其中,被沖得酥酥融融。
連周遭讀卷官和新科進士們的道賀聲都好似隔着層水霧,聽不真切。
若非裴懷徹在旁不時溫聲提醒,加之郦婵和郦媛的巧言周全,她幾乎要“盡失”公主儀度,只想扯起他的衣袖,再将滿腔甜蜜迫不及待地宣之于口。
直至內侍宣布今日殿試已畢,閑雜人等次第退去,女皇語聲沉緩地再喚了裴懷徹:“淮驸馬,你且随朕來,朕尚有些話想交代你。”
裴懷徹微微欠身,側目見翠花好似仍未從滔天的喜悅裏醒神,竟下意識要推着他的輪椅同往,忙擡掌覆上她置于輪椅推手的手背,示意她止步。
他先向禦座方向回了話:“臣婿遵旨。”
而後才将聲音壓低幾分,轉向翠花道:“陛下是欲與我單獨敘話,你同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去偏殿稍候,我去去便回,不會 太久。”
翠花“啊”了一聲,眼神方清明了些,可下一瞬,內侍又捧着一道墨跡初乾的賜婚诏書呈上。
見明黃卷軸上朱印赫赫,她那點剛聚起的恍然又重新被打回原形,傻乎乎的笑再度在嬌美面容上綻開,任由郦婵和郦媛一左一右地拉走了。
裴懷徹這一去,便是半個時辰。
偏殿內,翠花的雀躍滿溢得無處安放,無論弟弟妹妹們起什麽話頭,她總能三兩句繞回自家相公如何舉世無雙上,眼波流轉間,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若說還有別的,便是那樁終于塵埃落定的婚事。
她毫不避諱地對郦璟三人描繪起了日後的光景:“我打算生三個娃娃,男娃習文也好,習武也罷,随他高興,若有女娃,定要随她們爹爹習武,馬背上的女将軍,想想就威風!”
話一出口,又自覺有些專斷,忙抿唇找補道:“哎呀,我也就随便一想,無論男娃還是女娃,康健明理便好了,反正他們的娘親是公主,總有一世的安穩富貴可依。”
這般直白爛漫的“長遠計”,聽得仍覺婚姻大事遙遠的郦璟三人耳根發熱,只得彼此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由着她盡興訴說,他們則靜靜陪在一旁。
待到郦婵遞來的第三盞茶也放涼了,殿外才響起了輪椅木辘碾過磚面的聲響。
宮人不僅将裴懷徹送回,更奉上了一份長長的賞賜禮單,說是女皇特賀驸馬爺高中魁首,締結良緣的又一份恩典。
翠花歡天喜地地收下,這回總算記得規規矩矩地謝了恩。
雖然依舊滿心浸在難以自持的喜悅裏就是了,以至未曾留意裴懷徹深邃的眉宇間,似比剛剛被女皇叫去前多了一份陰郁色。
他們的車駕尚未抵府,喜訊已與女皇的賞賜先一步飛入朱門。
迎他們一行入府後,府中的下人們個個面上帶笑,氣氛竟比前些日子的年節還要喜慶幾分。
膳房更是早将豐盛的食材堆滿廚下,只等兩位主子回府,定奪今晚慶功宴的菜式。
翠花将那道賜婚聖旨珍而重之地擱于正廳案上,便雀躍地投入到了這片喧騰裏。
一會兒立于庭院,指揮小厮懸挂彩綢燈籠,一會兒又鑽入膳房,對着琳琅滿目的食材細細斟酌。
腮邊笑渦始終未散,忙過一陣,才心滿意足地轉回寝殿。
她見裴懷徹正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便從他的輪椅後輕輕擁了上去,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将尚有些發燙的臉頰貼合至他鬓邊,久久不願松開。
她的聲音仿佛浸了蜜,甜得發糯:“相公,你終于是我名正言順的正宮驸馬了,我們也終于要正式行禮大婚了,真好。”
裴懷徹本還沉湎于女皇的沉重囑托中,此刻得她溫軟的嬌軀熨帖,沉郁的思緒到底散了些許。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暫且将煩憂壓下,配合地側過頭,鼻尖親昵地蹭過她的臉頰。
他唇角彎起淺淡弧度道:“是啊,但凡你所願,我總算……都為你達成了,真好。”
他向來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以歸程途中,沉浸于歡悅的翠花沒有察覺,郦璟幾人也未從他身上瞧出端倪。
可眼下殿內只餘他們二人呼吸相聞,她也從先前的喜不自勝中漸漸恢複了清明,便自然捕捉到了他話音深處那絲幾不可察的滞澀。
她環抱着他的手臂松開,繞到他身前,秀眉微蹙道:“但凡我所願?做我的驸馬,與我成婚,難道只是我的願望?你不情願嗎?”
裴懷徹下意識想要再扯出笑容辯解,可薄唇剛啓,卻撞進了她澄亮剔透的眸子裏,不由令他到了齒邊的托辭又哽回喉間,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他知她并非質疑他的心意,只是又一次,窺見了他意圖沉藏的心事。
然而女皇今日所言,牽扯實在太深太廣,若如今便要告知與她,除了讓她徒增驚懼煩憂,他并不認為于解決事情有益。
那麽他能告訴她多少,又要從何說起?
畢竟皇太女身擔儲君之位,卻暗藏提前篡逆之心什麽的……
這等駭人聽聞,動搖國本的事,可是他那已堪稱為了皇位無所不用其極的皇兄皇侄,都未曾敢想敢行的不韪之舉。
作者有話說:
王爺攤上的事,一波接着一波哈哈哈~
以及姐姐的隐秘,終于要開始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