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白烈陽看着
馬昀浩看着闖進來的官兵, 聽着帶頭人宣讀着馬家的罪行,他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只,他沒有想到, 白烈陽會狠毒至此,不僅想要他的命,連他家人都不放過。
那日, 他與白莫憂同乘一匹馬, 慢悠悠地在圍嶺山山間行走, 雖大部分花期已過, 但那些零落的不知名的小野花也別有一番美麗。
白莫憂沒有問他, 為什麽要帶白烈陽上山, 他也沒問白莫憂, 為什麽上山來找他。
夫妻倆什麽都沒有說, 只是欣賞了一路的風景。
但當他們回去家裏,老管家跑來說, 上将軍及他帶來的人全都走了時,兩個人并沒有感到輕松。
就這樣提心吊膽地過了十天, 府上就遭受了滅頂之災。
宣讀罪诏時, 馬中郎在聽到他裏通外敵時, 顧不上體統, 顧不得有用沒用, 大聲地喊着“冤枉”。
但沒有人聽他的, 很快他就被帶上了枷具, 要被暫時押去縣衙大牢。
在父親與兄長的喊冤聲中,馬昀浩一直沉默着,他看着白莫憂覺得是她給家門帶來了不幸,從而羞愧痛苦到搖搖欲墜的樣子, 他自責他心疼,太多的情緒無處宣洩。
最後都歸于了悔恨,不是後悔娶了白莫憂,而是後悔十天前沒有弄死白烈陽。
無論哪種方法弄死上将軍,都不至于被安上滿門抄斬的死罪。早知如此,他當初就該孤注一擲。
“等一下!”馬昀浩終于出聲,“我夫人懷有身孕,她不能上枷具。”
大務律法的确有此一則,有孕女子不受刑審,不上刑具。
來頒罪拿人的是京都主審此案的副審官,提衙大人焦拂義。
姚縣令十天前剛給馬中郎以及馬家主持了宴席,整個查抄馬家的過程,他大氣都不敢喘一個,一直在當縮頭烏龜。
他聽到焦提衙在叫他,不能再裝傻下去,立時站了出來:“下臣在,提衙大人有何吩咐?”
“此事可真?”
姚縣令:“未曾聽說。下臣立即召獄婆查實。”
馬家人怎麽可能想得到,本該是件大喜事,但在眼下這種情況下,誰都不會為此感到高興。
尤其是馬夫人在看到她的孫兒們,除了長孫馬钰,其他都被吓得大哭,與他們的母親抱在了一起時,她看向小兒媳的目光一開始甚至是麻木的。
但馬上,馬夫人意識到了什麽,她眼中亮了一下,幾乎是與馬老爺一同開口道:“當真?”
顯眼夫妻倆想到了一處去。真要是死罪難逃,按通敵罪落得滿門抄斬,這個孩子可能就是他馬家的最後一個血脈了。他沒到抄斬的年齡。
馬昀浩這時已沒了隐瞞的必要,向父母回道:“當真,已經請大夫看過了。”
白莫憂身陷在驚懼與愧疚中,連馬昀浩在官兵湧進來時對着她急切地說了什麽,她都沒有去聽。她好像靈魂出竅,神形不穩。
她雖不能确定眼下發生的一切就是白烈陽所為,但可能性極大。她害了三哥,害了馬家,她是罪人。
當她渾渾噩噩地被獄婆拉住時,她并不清楚當下發生了什麽。
馬昀浩尚未套枷,見此,他沖到白莫憂身邊,在她耳邊,語氣堅定地道:“她們會帶你驗身,你有了身孕,不會受刑不用戴枷。”
最後一句他壓低聲音卻加重了語氣:“記住,無論真相如何,這事與你、與白烈陽無關。永遠永遠不要跟母親她們提起。白莫憂,你記住了嗎。”
白莫憂發現三哥離她越來越遠,他們被人帶着朝相反的方向拖去,白莫憂一下子驚醒過來。
她記得馬昀浩對她說的所有,他到了這一刻,這種地步,依然在為她着想,從來沒有怪過她一分一毫。
她眼淚流了下來,卻發現自己的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不知道失聲的原因,她很急,她想叫“三哥”,但越急越發不出來。
她急得想要“啊啊”地大喊大叫,但只看得到她張大的嘴,卻不能從中聽到一絲聲音。
白莫憂意識到,這可能是她與她三哥見的最後一面,而她卻在這永別之際,連叫他一聲都做不到,她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白莫憂醒來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她大嫂關切的目光。
“醒了醒了。”大嫂回頭對婆母說道。
“你有沒有事?”婆母問白莫憂。
白莫憂這才發現,這是間牢房。她道:“母親,大嫂。”
她的聲音很小,很啞,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發出聲音來了。
大嫂說:“你先別急着說話。我求獄婆順便給你看了看嗓子,她說裏面腫了,不說話養一陣,慢慢會好的。”
馬家大嫂一向是這樣待人接物的,她溫柔大度,把唯一的兒子馬钰教得很好。白莫憂像夫君敬重他大哥一樣,敬重這位大嫂。
白莫憂坐起來環視四周,馬家二嫂也在,但她坐在角落裏只顧着抹淚。一邊默默地流淚,一邊小聲地叫着她兩個孩子的名字。
她有兩個兒子,雖讀書不及馬钰,但也聽話懂事,活潑可愛。
白莫憂問大嫂:“孩子們呢?”
大嫂神情一變,哀切了起來:“通敵之罪所有男丁都要單獨關押,不能跟咱們在一處。”
可他們才那麽小,從來沒有離開過母親。
白莫憂想到自己的孩子,她一捂肚子,她記得她暈過去前,肚子有疼過。
“孩子沒事,你要先顧好身體。”她婆母說道。
白莫憂慢慢發現,除了她,婆母與嫂子們都帶着鐐铐,應該是因為有孕在身才沒有給她戴。
白莫憂的負罪感更深了,三哥說不管真假,不許她提白烈陽,不許她攬罪上身,可她快要被這份負罪感壓塌了。
她蜷起身子,躲避着大嫂的關心,二嫂的眼淚,把頭埋在膝蓋裏,眼前什麽都看不到了。
只聽到婆母說:“不要那樣,會窩着肚子,你看看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你要明白,你肚子裏的這個可能就是我馬家最後的血脈了。”
一向聽話孝順懂事的大嫂,聞言立時反駁:“母親,您不能這麽說,钰哥兒也會沒事的。”
馬夫人當然希望钰兒沒事,但她比起沒怎麽出過後院,一心相夫教子的馬關氏看得遠,懂得多。
通敵的罪名一但定下來,別說钰兒,就是二房那兩個稍小的,也到了可以問斬的年齡。
但馬夫人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她即将失去三個兒子,其中還有她最疼的小兒子,她能體會大兒媳的感受。
“你最近吃食上可有什麽改變或偏好?”馬夫人問白莫憂。
眼前的絕境,讓白莫憂肚子裏的這一胎猶如絕望中的一束光,馬夫人沒有像二兒媳那樣瘋掉,全靠着這個希望支撐着。
白莫憂不敢再窩着肚子,她換了姿勢後道:“沒有什麽改變,還跟以前一樣。”
“我記得老大媳婦與老二媳婦懷胎時,都聞不了羊肉味,都偏好吃魚和蟹,咱家這三胎個個如此。我看古書上說,這樣的确是得男之兆。你有沒有這種情況出現?”
馬夫人還不死心,好像一定要問出這生男的征兆,才肯罷休。
白莫憂看着婆母眼中閃着的光,她沒忍心,她道:“确實是更愛吃河湖裏的東西了。”
馬夫人深吸進一口氣:“那一定是男孩,這就好,這就好……“
晚些時候,獄婆送來的只有乾糧和一個素菜,饅頭不是白面的,而是摻雜了不少的粗糧,素菜沒有一點油,很難下咽。
但現在就算是弄來一桌大宴,也沒有人吃得下。
馬夫人還是問了一句:“可以換些好的來嗎?”說着從衣領裏面掏出一條玉制的項飾,遞到了獄婆面前。
她是為白莫憂要的,但獄婆把項飾拿了後,斥責道:“怎麽還有漏網之魚,一并查沒。”
“你們怎麽這樣?”大嫂沒忍住,但馬夫人叫住了她,擺了擺手。這都什麽時候了,都是些身外之物,于她們早就無用了。
這第一夜無事發生,尚算是湊和了過去。
第二天,一個沒見過的獄婆來到關押白莫憂等人的牢房前。她一嗓子,成功獲得了牢中四人的注意。
“哪位是三少夫人?”獄婆環視着她們問道。
白莫憂起身,馬夫人趕緊擋在了她前面,先反問道:“您有何事找她?”
白莫憂同時說道:“我是。”
獄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後道:“這是上将軍給您的,您拿好了。”
是一封信。
馬夫人想到什麽,心裏升起了新的希望。對啊,兒媳婦可是王朝功臣當朝新貴的義姐,說不定上将軍可以幫到馬家洗清冤屈。
馬夫人比白莫憂還急,見獄婆一離開,在家族命運面前,她什麽都顧不上了,拿過信來自行拆開。
看完後,她跌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紙随之掉落。
白莫憂想到了什麽,她失去了去拿信、去驗證的力氣。她大嫂把信撿了起來。
讀完後,大嫂渾身顫抖,指着白莫憂道:“原來是你,一切都是你害的!我的钰哥兒,我的孩子啊!”
信中說,今日馬家之禍皆因白莫憂所致,他在上北境戰場前,曾不只一次地警告于她,不許嫁人,等他回來,但她偏不聽。
是她的一意孤行,害了她的夫君,害了她夫君一家。她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