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公主點頭:“你說得有理,我已給宋家人去信,讓他們備好所有文書,你一踏上臺州城的地界就能着手查賬。”
徐青玉聞言輕笑,安平公主問:“你笑什麽?”
“我笑宋家若真藏污納垢,必然會想方設法攔着我查。”
安平公主也笑:“若事情好辦,我也不會請你走這一遭。”
徐青玉眼睛一亮,莫非公主竟有幾分信任她?
見她欲言又止,安平公主淡淡睥睨:“有話直說。”
徐青玉嘿嘿一笑:“宋家是公主外祖留下的舊人,若真查出他們挖公主牆角,公主舍得處置?再者,公主讓我查案,我可有先斬後奏的權利?”
安平公主盯着她,瞬間看透:“你是擔心宋家人對你不利。”
徐青玉坦然道:“鳥為財死,人為食亡。我斷人財路與殺他們父母無異。”
話到此處她及時住嘴,想起沈維桢提點的制衡二字。
公主若不想沈家獨大,必不會對宋家斬草除根。
她預感此次東南之行,定是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若公主念舊情對宋家手下留情,她便更裏外不是人。
上輩子她勸閨蜜分手反被背刺還要坐主桌給他兩證婚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嘗。
誰執安平公主眉峰一皺,語氣剛烈:“本宮眼裏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貪腐。本宮接手官鹽不過三年,他們便吞了無數財物,就算被罵不念親情,本宮也要鏟除這些蠹蟲。”
徐青玉眨了眨眼,緩聲道:“公主殿下,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她話鋒一轉,語帶深意,字字皆是帝王術的門道:“這天下貪腐之輩,從來抓不完殺不盡,一味狠斬猛除,反倒會逼得底下人抱團反水,斷了公主的可用之人。量天下之權,度諸侯之情,世間人各有所好,各有所懼,當因人而異、分而化之。”
“那些追求名聲的,便以清名誘之,許他政績嘉獎、青史留名,讓他為了名聲主動守規矩;那些貪圖利祿的,便以薄利安之,劃定分寸,許他該得的好處,讓他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些懼權畏禍的,便以威嚴懾之,抓一二首惡嚴懲不貸,殺雞儆猴,讓他心生忌憚不敢妄動。”
“公主要的從不是絕對清明,是可控的安穩,是這些人能為公主所用,為大陳百姓所用。斬盡殺絕是下策,馭之有道才是上策。咱們此番去東南,先抓首惡敲山震虎,再分化其餘人等,各安其位,既清了鹽務積弊,也能為公主攢下可用之人,豈不比趕盡殺絕更妥當?”
一番話落點,車廂內靜了片刻,徐青玉垂眸斂神,不顯半分倨傲,卻字字皆是帝師之見,不動聲色間教她掌權馭人之術。
安平公主望着她的側臉,眸中閃過一絲銳光,良久才緩緩開口:“你這腦子倒比朝中那些老臣還通透。”
聽着徐青玉款款而談,安平公主微微揚眉,視線輕飄飄落在她的臉上,半晌都無法移開。
她生得嬌俏靈動,眉眼間帶着幾分渾然天成的鮮活,安平公主甚少在女子臉上,瞧見這般張揚明媚的野性。
仿佛徐青玉從不将野心視作難堪之物,反倒敢将心底的抱負坦露于人前,大剌剌地告訴世人,她就是要往上爬。
大陳朝素來提倡女子以貞潔柔順為美,世人偏愛那些不争不搶、溫婉內斂的女子,可徐青玉偏是個徹頭徹尾的例外。
安平公主自認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這些年在深院朝堂間周旋,從沒有看不透的人,唯獨眼前的徐青玉,讓她摸不清底細。
她猜不透這人到底想要什麽,無欲無求者難拉攏,可心思深沉難測者,更難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