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擡腳入屋,剛好在廊下看到了沈維桢。
沈維桢已經換了一身衣裳。
相比前兩日的憔悴,他今日看起來,精神尚好。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都繡着精致的暗紋,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只不過,他似乎比從前更瘦了,臉頰微微凹陷,嘴唇上的青色,愈發明顯。
他本就生得清隽溫潤,眉眼如畫,此刻站在廊下,微風拂過,衣袂飄飄,竟有種破碎之感。
好像……
又要分別了。
她心裏一直抗拒,卻又清晰地知道:沈維桢時日無多。
她和沈維桢的每一次見面,或許,都是生離死別。
她原計劃,是迅速處理了臺州城鹽場的事情,随後就立刻護送沈維桢回青州,讓他至少安穩無憂地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
徐青玉突然心裏發悶。
從青州城到臺州城足足千裏之遙,又逢朝堂巨變,他們于風雨飄搖之中別離,那……什麽時候會再見?
他們之間,還能再見嗎?
可沈維桢似乎總是放心不下她。
兩個人遙遙相對。
風過無聲。
她忽然頓住腳步,一雙眼睛死死盯着沈維桢,仿佛要将他的模樣深深刻進腦子裏。
“阿玉!”
沈維桢招了招手。
徐青玉快步走來,正好和站在廊下的沈維桢,兩人四目相對。
那瞬間,沈維桢眼睛深處泛起點點笑意,如同沉寂的湖面漾開層層漣漪,那漣漪溫柔的包裹着她,讓她沉浸在這片刻的溫柔之中。
有那麽一刻徐青玉甚至在想,管他外面風浪,她只想守着這些家人們過好自己的日子。
可是——
不能。
船行此處,已無退路。
如今局勢複雜,兩人沒有互訴衷腸的時間。
沈維桢率先張口,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傅聞山的事情,你都聽說了?”
這是一句陳述,而非疑問。
徐青玉面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她想了一路,始終不明白。
只盼着這是一條假消息。
因而,她懷着最後一絲期望,擡眼看向沈維桢,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沈維桢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沉沉,語氣肯定:“應當是真的。否則公主殿下不會急着動身。”
危機一觸即發。
他們就像是浮萍一般,随水流漂走,身不由己。
徐青玉想說些什麽,可是心裏堵得死死的,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向來是未經他人苦,不勸他人善的性子。
她不知道,傅聞山此去北方到底還發生了什麽,能夠讓他做出這樣瘋狂的選擇。
沈維桢拉着她找了個僻靜之處,“礦山一事,公主殿下十分上心。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是想讓你去接管那一片礦山。”
“只是,我得跟着她回去了。”
沈維桢看見對面小娘子的眼睛,眼底深處,仿佛藏着化不開的愁緒,瞬間将他整個人都包裹。
沈維桢在這樣的目光漩渦之中,無法掙紮,越纏越緊,纏得他幾乎快喘不上氣。
所以……
阿玉也會有舍不得他的一天吧?
他也不求多的。
只求她一點點憐愛和疼惜…也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