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趕路,他鮮少外出走動。
不過他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猶如喪家之犬的日子。
他聽着遠處傳來的爆竹聲,還有人流如織,車馬喧嚣之聲。随後緩緩地走到窗邊,站在二樓的窗臺處看着外面那些賣燈籠的商販,還有那些成雙成對歡聲笑語的男女。
他的思緒仿佛又回到了去歲京都燈會的那一晚。
有時候,傅聞山會想。
那一晚他明明都送了徐青玉一盞小豬燈籠。怎麽當時沒能明白自己的心呢?
若他當時,能夠更早地,看清自己的心。或許今日便是不一樣的局面。
可惜,如今,她已嫁做人婦,成為了沈家的少夫人。
而他,卻成了通敵賣國的叛徒,亡命天涯。
傅聞山偶爾覺得這一切都是黃粱一夢。
只除了他從她那裏留下的那一段發帶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實。
傅聞山聽見樓道裏傳來了腳步聲。
他推開門,正好看見庭院之中掌櫃的小女兒手裏拿着那一盞漂亮的狐貍燈籠。
這客棧是一個回字形,中間設有庭院和一口井水。庭院裏種着一棵高大的槐樹。
此刻,月色皎潔,灑在槐樹上,落下斑駁的樹影。
掌櫃的小女兒,此刻就在樹底下玩耍。
那狐貍燈籠分外可愛。撥一撥它的耳朵,便能縮回去,随後又彈出來。
小姑娘趴在地上,玩得很是入迷。還時不時地,傳來咯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
傅聞山一時竟看得入了迷。
小姑娘,好看。
狐貍燈,也好看。
就連那棵槐樹,那一輪明月,都顯得格外的好看。
這些東西,或許他傅聞山此生再不會擁有了。
所以,才顯得格外的好看。
一個家,一個孩子。
一汪月亮,一盞燈籠。
人人都能有,可只有他傅聞山,沒有。
片刻之後,只聽見整個客棧的上空回蕩着一縷清越的笛音。
那笛聲,悠揚婉轉,如清泉叮咚,淌過青石;又似清風拂柳,溫柔纏綿。在寂靜的夜裏,緩緩散開,讓人沉醉其中。
這首曲子叫《月明》。
傅聞山推開窗戶,整個人站在窗邊。
皎潔的月色,落在他的階前,仿佛鋪了一層厚厚的白露。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臉上帶着幾分倦色。
他聽着那笛聲,漸漸入了迷。
徐青玉也曾吹過這首《月明》。
只不過吹得稀爛。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他這輩子,再也沒聽過比徐青玉吹得更爛的笛子了。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有些想念她那不成調的笛音。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傅聞山便招手,問站在一旁的靜姝:“是何人在客棧吹笛?”
靜姝自然也聽到了這笛聲。
她努了努嘴,示意笛聲來源的那個房間,語氣帶着一絲驚訝:“回公子,好像是今天那位讓咱們挪地方的夫人。”
傅聞山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帶着一絲贊賞:“笛音……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