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進京(二)
熊懷民卻轉頭對墨道長笑道:“你看、你看,我早說過,這丫頭屬泥鳅,滑得很,嘴裏沒半句實話。若真如她所說,那便是公主殿下欺瞞我了。”
徐青玉連忙躬身:“晚輩确曾讀過幾本書,只是大多晦澀難懂,不敢在二位前輩面前班門弄斧。晚輩深知先生教書育人,一向有教無類,還望先生不吝指教。”
熊懷民這才面露滿意之色,順勢将徐青玉引薦給身旁那位道袍老者。
“這位是墨道士,最善黃岐之術,旁通天文地理、萬物變化之理。”
徐青玉起初只淡淡一禮,心中并未将這老道放在眼中,只當是尋常江湖術士,談些鬼神怪力糊弄人罷了。
可幾句交談下來,她越聽越是心驚。
墨道士說起民間流傳的血手印、夜半異火、陰宅異響等詭異事端,竟半點不提妖魔鬼怪,只以草木相激、金石相克、水土氣感變化來拆解,言萬物相觸則變、相感則應,許多看似詭谲之事,皆是尋常物性所成。
這番見解,與徐青玉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她瞬間斂去所有輕視,雙目發亮,如遇稀世知己。
兩人從醫理藥性聊到萬物變化,從天時節令談到市井異聞,越聊越是投機,越說越是投緣。
墨道士見她一點就透,非但不藏私,還接連報出一長串書單,多是雜學、格物、山川地理、工匠技藝一類的奇書,囑她回去細細研讀。
熊懷民本是想借着同車之機,與徐青玉好好論一論那副“煙鎖池塘柳”的絕對,誰料徐青玉與墨道士越聊越熱烈,車廂之內氣氛鼎沸,他竟一句話也插不進去,只能坐在一旁哭笑不得。
一路無話,直至暮色降臨,大隊人馬方才在驿站停靠。
墨道士好不容易脫身,對着熊懷民連連嘆服。
“你說得沒錯,這丫頭當真是學富五車,見識淵博,非但精通醫理算術,便是輿地狩獵、風土人情、天文歷法,也都頗有涉獵。最難得的是,此人心胸豁達,思想灑脫,既有老子的通透無為,又有莊子的自在不羁,确是一塊可塑之材。”
熊懷民面有得色:“不愧是公主殿下選中的人。”
墨道士卻苦笑一聲:“只不過,這丫頭精力實在太過旺盛,求知之心近乎癡狂,老夫這一把老骨頭,險些被她問得招架不住。明日我可得晚些起身,躲她一躲。”
躲,自然是躲不掉的。
徐青玉好不容易碰見真正的大佬,那恨不得程門立雪堵着墨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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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現在一看見墨道長就兩眼發綠光。
同行之人日日都能見到,無論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徐青玉天不亮便守在墨道士的窗下,恭敬侍立。
墨道士避無可避,又實在憐惜她聰明好學、一點即通,只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将一身所學傾囊相授,肚子裏的學問被她掏了個乾乾淨淨。
隊伍走走停停,待到抵達京都城外時,已是秋意深濃。
徐青玉望着巍峨壯闊的京都城門,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踏入此地,還是兩年之前。
彼時狼狽倉皇,走得屈辱不甘。
而這一次,她再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兩支隊伍在官道上分道而行。
熊懷民此番入京,乃是為了拜訪老友,臨行前遞給徐青玉一處地址。
“徐小娘子,入京之後若有事,盡管來此處尋我。”
徐青玉連忙笑着收下,又連忙追問墨道士的居所,熱情相邀,要與他同往客棧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