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脂膏 ……你可真有本事
半日後,新的調令送到了宿雲微手裏。她看了一眼,浣衣局,是個好去處。
那裏往來人多,送衣的,取衣的,各院跑腿的小宮女,日日川流不息。沒人會理會一個蹲在角落洗衣的粗使婢女。
木鳶又往返一次,千機閣這次定下的時日是廿八。
宿雲微想,還有一事,需在出宮前辦妥。
那枚玉镯。
翌日,宿雲微告了半日假,說是月事腹痛,起不得身。
掌事姑姑嫌晦氣,揮揮手讓她滾回房歇着。
宿雲微利索地滾回了房。闩上門,從枕下摸出幾包藏了許久的藥粉。
是她初入行宮時悄悄備下的,原是為防身,不想今日另有用處。
細辛,白芷,川烏,調和蜂蠟,彙成蝕玉的香料。
宿雲微做完這一切,将藥粉小心傾入一只空了的香粉盒中。
黃昏時分,浣衣局的小宮女青蘿來敲她的門。
青蘿今年十四,生得活潑,話多且密。
她與宿雲微同屋住了幾日,見她雖然寡言,卻從不對她頤指氣使,便漸漸親近起來。
“春花姐姐,你好些了麽?”青蘿探頭進來,手裏拎着食盒,“我給你帶了晚飯。”
宿雲微接過食盒,低聲道謝。
青蘿挨着她坐下,自顧自地說起今日浣衣局的見聞。
哪個姑姑又罰了人,哪個院裏的掌事姑姑來催衣裳,停雲院的蘇姑娘又命人送了多少條裙衫來浣洗——
宿雲微垂眸撥弄着碗中飯菜,忽然開口。
“停雲院的人,常來浣衣局麽?”
“常來呀,”青蘿不疑有他,“蘇姑娘愛潔,衣裙一日一換,有時一日兩換。送衣取衣的都是她院裏那個叫碧桃的姐姐。”
她說着,壓低了聲音。
“那碧桃姐姐可威風了,對着咱們的掌事姑姑也敢甩臉子呢。掌事姑姑還得好聲好氣應着。”
宿雲微嗯了一聲:“碧桃來取衣,通常是什麽時辰?”
青蘿想了想。
“多半是辰時。用過早膳,蘇姑娘梳妝完畢,她便來了。”
宿雲微點了點頭。
第二日辰時,碧桃果然來了浣衣局。
她穿一身豆綠宮裝,腰間系着塊水色玉佩,下巴微微揚起,目不斜視。
掌事姑姑連忙将洗淨熨平的裙衫備好,親自捧到她面前,賠着笑臉。
碧桃略翻了翻,點了點頭,命身後的婢女接過。
她轉身要走。
“這位姐姐,請留步。”
碧桃頓住腳步,回身望去。
說話的是個年輕女子。她面容尋常,穿着浣衣局粗使婢女的半舊衣裙,垂眸斂目,神色柔順。
碧桃皺了皺眉:“你是誰?”
那女子微微欠身,“奴婢前些時日曾在停雲院侍奉過一日,遠遠見過姐姐一面。”
碧桃想起來了。
蘇姑娘剛入行宮那幾日,殿下撥了一批婢女過去。
不過這人似乎不得姑娘喜歡,當日便被遣去了竈下,後來聽說又被打發來了浣衣局。
“有事?”碧桃語氣淡淡。
宿雲微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盒,雙手呈上。
“奴婢昨日整理舊物,翻出此物。是奴婢從前在家鄉時自制的潤膚脂膏,雖不名貴,于秋冬皴裂卻極有功效。”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了些。
“蘇姑娘金尊玉貴,自然是用不着這些東西。但姑娘您日日侍奉在側,很是辛勞。奴婢冒昧,想将此物贈與姑娘。”
碧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将信将疑地接過錦盒,打開聞了聞。
脂膏沒什麽香氣,但質地細膩,溫色如玉,确實是用心調制過的。
“……你有心了。”碧桃面色緩和了些,将錦盒攏入袖中。
宿雲微垂首:“姑娘不嫌粗陋便好。”
碧桃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帶着衣物轉身離去。
宿雲微唇角抿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晨光漫過妝臺,蘇晚坐在鏡前,由碧桃服侍着梳妝。
碧桃将最後一支步搖插入她發髻,退後半步,輕聲道:
“姑娘,今日天氣好,可要去園中走走?”
蘇晚懶懶“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妝臺右側的螺钿匣上。
那匣子敞着,裏面盛着赤紅玉镯。
她怔了一瞬,随即低笑。
“碧桃,幫我把镯子戴上。”
碧桃連忙上前,取出那枚玉镯,雙手呈上。
蘇晚接過玉镯,對着日光細看。
镯子成色極佳,赤紅剔透,內壁那枚“昭”字在光下隐約可見。
她彎起唇角,将镯子戴回自己腕上。
午後,日光漸漸偏移。
宿雲微蹲在浣衣局角落,将今日最後一件衣衫擰乾。院外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不是浣衣局的人。
掌事姑姑慌忙迎上去:“哎喲,這是……”
“奉殿下口谕,所有婢女,即刻前往正殿候命。”
行宮正殿。
宿雲微随着人群踏入門檻時,一眼便望見了殿中跪着的那人。
錦衣玉冠,面如敷粉。是那夜她在西角門撞見的纨绔公子。
他跪得歪歪扭扭,酒已醒了,面上浮着驚懼。
膝邊丢了個空了的酒壇子,一路從殿中滾出來。
夜挽妄坐在上首。
他今日穿了一襲玄色常服,金冠束發,耳畔換了枚墨色流蘇,威嚴深重,神情淡漠。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着扶手。
纨绔公子向前膝行兩步,聲音發着抖:
“殿下,殿下,臣方才是醉了,真醉了,并非有意——”
“醉了?”夜挽妄停下叩擊的動作,垂眸望向他。
“醉着還惦記着來本王行宮裏讨人。周公子倒是癡情得很。”
纨绔公子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殿外,數十名婢女魚貫而入,在殿中依次跪好。
宿雲微跪在隊列最末,将頭垂得極低。
“行了,”夜挽妄道,“本王給你個尋人的機會,能不能尋到,全看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