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逢(三) 詩會
宿景淵來的時候, 宿雲微正坐在栖雲閣的窗邊發呆。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色将暮未暮,灰蒙蒙的。
她手裏握着一根很短的梅枝, 是方才折花時不小心帶斷的,攥在手裏帶了一路。
梅枝上的花苞還沒開,小小的,像一顆顆碧色的珠子。如今沒了根, 大約永遠也開不了了。
“阿雲。”
宿雲微擡起頭, 就看見宿景淵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常服, 頭發用一根玉簪束着, 襯得那張臉愈發衿貴疏離。
“七哥。”她把那根梅枝随手擱在桌上,“你怎麽來了?”
宿景淵走進來,目光掃過那根光禿禿的梅枝,頓了頓, 道:
“聽說你去賞梅了。”
“嗯。”
“好玩麽?”
“還行。”
宿景淵在她對面坐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擱在桌沿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又停住了。
“臉色不好。”他說。
宿雲微笑了笑:“許是外面太冷, 凍着了。”
殿中靜了一瞬。
宮女們識趣地退了出去,炭盆裏的銀絲炭燒得正旺, 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今日見過什麽人?”宿景淵忽然問。
宿雲微懶懶擡眼看他。
“賞梅宴上那麽多人,七哥要我一個一個數給你聽麽?”
“你知道我問的是誰。”
宿雲微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七哥的消息倒是靈通。”
她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
宿景淵看着她,“你認識東方既白。”
宿雲微沒有否認。
“三年前,在冷宮裏。”她說, 聲音很輕,“他給我送過吃的,教過我說話。”
“他曾經待我很好,僅此而已。”
“所以呢?”宿景淵問,“你打算同他交好?”
宿雲微偏過頭,看着他,眉眼彎彎的,面容被灑上細碎的光。
“不知道。”
兩個人沉默地待了一會兒,誰也不說話。
“七哥,”宿雲微忽然轉過身,“你要不要下棋?我最近跟令儀學了幾招,興許能贏你。”
宿景淵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真心實意的笑。
“你贏不了我。”
宿雲微挑眉:“試試看。”
宮女把棋盤擺上來,兩個人面對面坐着,一個執黑,一個執白。
宿雲微下棋的路子狠辣,不喜歡迂回試探,直來直去,強撞猛攻。
宿景淵的棋路跟她完全不同。
他的棋下得慢,像是在布一張很大的網,不急不躁,等着她自己撞進來。
下了不到二十手,宿雲微的黑棋就被他吃得七零八落。
“你又輸了。”宿景淵把棋子收起來。
宿雲微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盯着棋盤:
“七哥,你每次都贏我,不會覺得無聊麽?”
“不覺得。”
“……我覺得無聊。”
宿景淵擡起眼,看着她,正要說什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趙令儀的聲音,隔着簾子傳進來,又脆又亮。
“阿雲!阿雲你在不在?”
宿雲微看了宿景淵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又恢複成了慣常的漠然。
“你進來吧。”宿雲微應了一聲,站起身來。
簾子被撩開,趙令儀裹着一件大紅鬥篷鑽進來,臉頰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阿雲,你——”她話說到一半,看見了坐在桌邊的宿景淵,愣了一下,随即行了個禮,“七殿下。”
宿景淵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你們聊。”
趙令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湊到宿雲微身邊,壓低聲音:“你七哥怎麽在這兒?”
“來下棋。”
“下棋?”趙令儀看了一眼桌上還沒收完的棋子,撇了撇嘴。
“他倒是清閑。”
“不過,阿雲,你怎麽走那麽快?我追了你一路,腿都要跑斷了!”
宿雲微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跑什麽?我又不會丢了。”
“我哪知道你會不會丢了?”趙令儀把鬥篷解下來,随手扔到一邊,在她旁邊坐下來。
“你剛才那個臉色,跟白日裏見了鬼似的,我能不擔心麽?”
宿雲微:“……我臉色有那麽難看?”
“有。”趙令儀斬釘截鐵地說。
“當時要不是你還能說話,我還以為那鬼把你魂兒勾走了呢。”
宿雲微陷入沉思。
趙令儀看着她,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阿雲,你以前是不是認識東方既白?”
宿雲微回神:“怎麽這麽問?”
趙令儀翻了個白眼,道:“我站在你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見他之後,整個人都不對勁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可不就是個色鬼模樣。”
宿雲微嘆了口氣,打死不承認:“你看錯了。”
趙令儀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還在她臉上轉來轉去,顯然不信。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笑嘻嘻地說:
“你認沒認錯不知道,不過東方既白确實是好看。”
“你是沒看見,今日賞梅時,那些貴女們看他那眼神,哎呀……”
宿雲微沒說話,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趙令儀繼續說:
“可惜那小子是個悶葫蘆,人家跟他說話,多說一個字都像要他的命。”
“那些貴女們一個個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你不知道吧,有人跟他聊天聊得臉都綠了呢。”
宿雲微嘴角彎了彎。
趙令儀看見了,指着她,笑道:
“你看你看,你還說跟他沒關系!一提他你就笑!”
宿雲微被她這話嗆了一下,別過臉,咳了兩聲:“你胡說什麽?”
“我沒胡說。”趙令儀認真起來,扳着她的肩膀讓她轉過來。
“你看你,從你笄之後,陛下給你相看了多少人家,你一個都看不上,正眼都不瞧一眼。”
“我還以為你是眼界高,原來是已經有了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