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傀儡 求你了
宿雲微猛地睜開眼。
後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貼在皮膚上,又涼又濕。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像是下一刻就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夢。
是夢。
頭頂是熟悉的房梁, 粗糙的原木搭成屋頂的形狀,縫隙裏透進來幾縷灰白的光。
空氣裏彌漫着草木潮濕的氣息,夾雜着藥草淡淡的苦澀。
宿雲微盯着那根木梁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裏還回蕩着方才夢裏的畫面。
金碧輝煌的大殿, 裴渡那張清白不保的絕望的臉, 宿景淵站在床前似笑非笑的神情。
簡直荒唐。
過了許久, 狂跳的心才慢慢平複下來。
宿雲微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是出了什麽毛病, 才會做這種離譜的夢。
她閉了閉眼,想試着動一動,身體卻像被什麽東西釘住了,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痛。
喉嚨乾澀, 嘴唇稍微抿一下, 就嘗到了血腥氣。
下一瞬,另一段記憶猛地從腦海深處翻湧上來。
像是冰水兜頭澆下, 将她殘存的睡意沖刷得乾乾淨淨。
黑紅色的液體, 通體雪白的蠱,還有最後那粒腥甜的藥丸。
藥丸入腹後炸開的劇痛, 血從眼眶裏湧出來,眼前的世界變成一片鮮紅。
然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聲一聲, 越來越近。
她想回應,卻張不開嘴。黑暗湧上來,把她整個人都吞了進去。
宿雲微努力偏過頭,入目是一扇半掩的窗。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 看不出是清晨還是黃昏。
窗臺上擱着一只粗陶碗,碗裏還剩半碗褐色的藥湯,已經涼透了。
東方既白坐在床邊的竹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兩只手放在膝上,姿勢很規矩。
他的臉比半個月前瘦了一圈,下颌線愈發分明,顴骨微微凸起,眼窩也陷得深了些。
眼角朱砂的顏色似乎變淺了。
那雙眼睛乾淨得像山間的溪水,此刻正直直地盯着她,裏面盛滿了某種她看不太懂的情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擱在被褥外面的手。
“醒了。”
他說了兩個字,聲音有些啞。
宿雲微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髒猛地抽痛了一下,痛得她幾乎要蜷起來。
她想起來了。
那些和東方既白之間發生的事,那些她曾經忘記的,在昏迷的這段時間裏,一點一點地回來了。
她想起自己在長街上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雪地裏,眉眼清冷,眼尾殷紅,像一柄出鞘的長劍。
她想起酒樓裏,他替她擋下那一劍的時候,鮮血濺在她臉上,滾燙的,帶着腥甜的氣味。
她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深沉的溫柔。
宿雲微張了張嘴,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聲音來。
“我睡了多久?”
東方既白看着她,認真思索這個問題。
他的睫羽微微垂下來,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陰影,片刻後重新擡起,迎上她的目光。
“半月。”他說。
半個月嗎……
宿雲微閉上眼睛,腦子裏一片混亂的。她躺在這裏睡了半個月?
那這半個月裏外面發生了什麽?夜挽妄呢?那個下蠱的男人呢?還有——
她忽然睜開眼,偏過頭看向東方既白。
他怎麽會還活着?!
宿雲微看着他那張臉,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胸腔裏翻湧上來。
她想把手從他手裏抽回來。
東方既白察覺到她的動作,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沒有松開。
宿雲微閉了閉眼,沒有再掙。她心裏很亂。
“那個給我下蠱的人呢?”她問。
東方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碎了。”
宿雲微以為自己聽錯了,皺着眉看了他一眼。
東方既白的眼眸似乎驟然冷了下來,薄唇微微抿了一下,補充道。
“我剁的。”
宿雲微:“……”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表情很平靜,甚至帶着一點點驕傲,像是在等她的誇獎。
宿雲微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她看着他那張清冷出塵的臉,想象了一下這人拿着刀,一下一下剁下去的畫面。
宿雲微沉默了。
“沒事。”東方既白說,把她的手重新攏回掌心裏,“已經碎了。別怕。”
宿雲微張了張嘴,想問他是怎麽剁的,用什麽剁的,剁成什麽樣了。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些問題她可能并不想知道答案。
算了。
碎了就碎了吧。
把她折磨成這樣,那個人确實該死。
她閉上眼睛。
東方既白安靜地坐在床邊,沒有松開她的手。
指尖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摩挲着,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幼獸。
宿雲微想,她要想清楚現在是什麽處境,要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麽辦。
洛清溪似乎不在。
山洞裏那個男人說她體內有昙華蠱,是上一代蠱女叛逃時帶走的,只有血脈至親才能種。
蠱師一脈的東西,她的母親是叛徒。
母親。
月嫔嗎?
宿雲微的腦子轉得飛快,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往外冒,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她應該離開這裏。
她沒辦法繼續待在東方既白身邊。
只要看見他那張臉,就會想起那些荒唐事。東方既白,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那些回憶回來了,她記起自己有多喜歡他,也記起他有多讓她傷心。
事到如今,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
宿雲微咬了咬嘴唇。
窗外的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大概是快到正午了。
幾縷雲懶洋洋地飄着,像被水洗過的薄紗。
東方既白還握着她的手,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光慢慢移動,從灰白變成淺金,又從淺金變成橘紅。
影子拉長了,縮短了,又拉長了。
東方既白始終沒有松開她的手。
宿雲微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你先出去。”
他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為什麽?”他問。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沉默片刻後,東方既白松了她的手,宿雲微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