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軍本部的日常十九
早上, 星野唯站在鏡子前,愣住了。
鏡子裏的女人眼睛腫得像核桃,眼皮泛着紅, 睫毛上還挂着沒乾透的淚痕。她昨晚哭了太久,久到眼睛腫得睜不開, 久到枕頭濕了一大片。
鏡子裏的脖子, 五道紫黑色的掐痕, 從喉結下方一直延伸到鎖骨, 觸目驚心。那是黃猿的手指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衣帽間。她翻出庫贊留在衣櫃裏的墨鏡, 戴上之後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又翻出一條淺灰色的絲巾, 在脖子上繞了兩圈, 系了一個松松的結。絲巾剛好遮住那些紫黑色的掐痕, 一點都看不出來。
她站在鏡子前看着自己,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家門。
一會後她站在走廊裏,看着那扇緊閉的門, 黃猿卧室的門還是關着的,想必從昨天她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開過。
她把早飯放在門口,朝着裏面說道:“波魯, 早飯放在門口了。你…要吃啊。還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有回答。她只能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中午,她又來了。托盤上的碗筷沒有動過,粥已經涼了, 結了一層薄膜。她端走涼掉的粥, 換上新的。然後敲了敲門。
“波魯, 午飯放在門口了。”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
沒有回答。她站在走廊裏, 看着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把額頭抵在門板上。
“波魯,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門裏還是沒有聲音。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下樓。
早上,星野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着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她想了很久,決定畫一幅畫。她不知道畫了有什麽用,但她覺得她必須做點什麽。她不能什麽都不做。
她閉上眼睛,回憶那個女人的臉。淺紫色的長發,蒼白的沒有血色的皮膚。她握着鉛筆,在紙上慢慢畫了起來。
線條從筆尖流淌出來。先是臉型,然後是五官,然後是頭發。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小心,像是在描摹什麽珍貴的東西。畫着畫着,她的筆觸變了。
溫泉旅館的露臺上,水面泛着漣漪,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水面上。溫泉裏泡着一個人,淺紫色的長發散在水面上,臉頰微紅,嘴唇微微張開。那個女人的下半身是尾巴。人魚的尾巴。鱗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紫色的光。
接着紙上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輪廓。高大的,穿着黃白條紋的西裝,蹲在溫泉邊。他的臉沒有畫清楚,只是一個側影,但星野唯知道那是誰。那是黃猿。她繼續畫。
許久後星野唯的筆停住了。她低頭看着那張畫,愣住了。
她明明想畫的是那個女人,想畫的是她躺在花海裏的樣子。但紙上出現的卻是溫泉,是月光,是蹲在池邊的黃猿,是泡在水裏、臉頰微紅、長着魚尾巴的女人。
她盯着那條尾巴看了很久。魚尾巴。那個女人的下半身是魚尾巴。冰棺裏的女人明明有腿。她記得很清楚。
她打開冰棺的時候,那個女人穿着白色的長裙,裙擺
那她為什麽會畫出尾巴?
她的手在發抖。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為什麽手會自己動,為什麽會在紙上畫出她從未見過的畫面。她從來沒有去過什麽溫泉旅館,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人泡在水裏的樣子,從來沒有見過那條紫色的人魚尾巴。
但她畫出來了。畫得那麽細,那麽真,就像是親眼見過一樣。
怎麽辦呢?重新畫一張嗎?她呆呆的看着。
最終她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拿着畫上了樓。黃猿卧室的門還是關着的。她蹲下來,把畫從門縫裏塞了進去。畫紙很薄,從門縫裏滑進去,落在屋內的地板上。
她站起來,敲了敲門。
“波魯,我放了樣東西在你房間裏。你看看吧。”
沒有回答。她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卧室裏,黃猿坐在床邊,手裏握着條銀色的項鏈。項鏈的墜子是一個小小的圓環。那是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內壁刻着沫莉娅。那是莉娅的結婚戒指。
他把它取下來,穿在項鏈上,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一開始他想到這戒指是冥王送的就想要光線融化掉,但是在即将要發射的時候還是停下了,後來就戴上了。
此時他的拇指在戒指上慢慢摩挲着。銀色的環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兩天沒有出門了。兩天沒有吃飯,沒有喝水,也沒有睡覺。他睡不着,一閉眼就想到她。于是他就坐在這裏,握着這枚戒指,想了很多。想莉娅,想星野唯,想他自己。
他自責。他把地下室的門藏得太簡單了。一個書架,一扇沒有上鎖的門。只要有人稍微留意一下,就能發現。他應該裝一把鎖的,應該設置密碼,應該把門封死。但他沒有。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進去。那是他的家,他的地下室,這裏是海軍本部,周圍是将級包圍的雷區。
他的地下室,沒有人會來。他的秘密,沒有人會知道。
然後她來了。
他自責,他掐了她。他掐了星野唯。他的手指在她脖子上收緊的時候,他看到她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他看到她的眼睛翻白,看到她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活的。她是活的。莉娅已經死了,但她還活着。
他松手了,他的手止不住的抖。
他恨她,恨她為什麽要去地下室,為什麽要打開冰棺,為什麽要碰莉娅。
如果她不碰,莉娅還在。冰棺裏的那人還在。他唯一的念想還在,而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他又恨自己,恨自己恨她。她是星野唯,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是好奇,只是不小心。她不眠不休照顧了他十幾天,給他煮粥、倒水、擦臉、問長問短。而他掐了她。
他閉上眼睛,項鏈握在手心裏,戒指貼着掌心,涼的,心也是涼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聽到了,這時候他覺得見聞色不要那麽強就好了,這樣他還能舒服些,不用馬上去面對。
輕的,猶豫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然後是什麽東西被從門縫裏塞進來的聲音,紙劃過地板的沙沙聲。然後是她敲門的聲音。
“波魯,我放了樣東西在你房間裏。你看看吧。”
他沒有回答。腳步聲遠了。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着地上。一張畫紙,白色的,不小心折了一個角。他撿起來,翻過來。
他的呼吸停了。
畫上是她。莉娅。淺紫色的長發散在水面上,臉頰微紅,嘴唇微微張開。她泡在溫泉裏,水漫到鎖骨。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水面上,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魚尾巴上。
他盯着那條尾巴看了很久。紫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着光。尾鳍薄而透明,像蜻蜓的翅膀。他認識那條尾巴。他見過無數次。在魚人島,在她的甜品店裏,在她訓練完坐在礁石上放松唱歌的時候。
他的目光從尾巴移到畫的上方。溫泉邊蹲着一個人,穿着黃白條紋的西裝。側影,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就是他自己。
他記得那個晚上,離開女王城之前的晚上。他喝了酒,蹲下來,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快。然後他走了。那是他唯一一次離她那麽近。
星野唯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他也從來沒有跟她提過,就連同事們也不知道,他避開了所有人去找的她。
星野唯不知道莉娅是人魚,不知道莉娅有尾巴,冰棺裏的是人腿,也不可能知道那個晚上的事。她究竟是怎麽畫出來的?
他的腦子裏翻湧着各種紛雜的念頭。
突然他想起了星野唯說過的話:“我摸了她一下,然後她就變成了光,消失了。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點,鑽進我的身體裏。”
他當時以為她在撒謊。以為她在編故事。以為她在為自己的好奇心和破壞欲找借口。但現在他看着這張畫,看着畫上那條只有他見過的魚尾巴,看着畫上那個只有他記得的夜晚,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想起莉娅死後,貝加龐克說過的話。
“她的身體很特殊。我無法提取她的基因,她應該是經過改造。她非常特別。”
他當時沒有在意。人都死了,再特別有什麽用?現在他看着這張畫,腦子裏冒出了一個他不敢想的念頭。
難道她特別到可以轉移意識?或者她還沒死?現在是附身在眼前這個女人身上?不然怎麽解釋一個只有當事人知道的場景,竟然會被一個陌生人畫出來?
他靠坐在床邊,手裏握着那張畫,看了很久。他想起星野唯下意識的動作,計算能力,霸王色,貝加龐克說她有霸王色的時候,真是吓到他了,好可怕啊,他都不會霸王色耶。還有他收到的香波地解救事件,劍豪嗎?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她不是她。她是星野唯。她有她的生活,她的丈夫,她的朋友。她不是莉娅。另一個說:那這張畫怎麽解釋?那些只有莉娅知道的事,她怎麽會知道?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着畫上的莉娅。她嘴角微微翹着,眼睛睜大,像是被吓住了一樣。
他想起她活着的時候,很少笑。她總是忙忙碌碌的,做甜品、研究弦振、照顧雷利。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很好看。
他把畫放在床上,站起來。兩天沒有吃東西,本來就沒有恢複的身體更加虛弱,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扶住了床頭櫃。
他站了一會兒,等眩暈過去,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海風吹進來,帶着鹹腥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他需要答案。他需要知道,星野唯到底是不是莉娅。或者,莉娅到底還在不在。他不能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他只能自己找答案。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項鏈。重新戴回脖子上,戒指貼在胸口,涼的。他把戒指握在手心裏,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拿起那張畫,走出卧室。
樓下很安靜。
星野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書,但沒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眼神是散的。她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身體繃了一下挺直了背。
黃猿走下樓,幾乎聽不見聲音。他走到客廳,沒有直接坐下,而是站在沙發旁邊,把那張畫放在茶幾上,然後慢慢坐到了她對面。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
星野唯低着頭,看着茶幾上那張畫。想要問他要不要吃飯,想要問他身體怎麽樣,想要問他為什麽下來了,張開了嘴但是最後還是沒有出聲。她只是低着頭,手指在書頁上慢慢收緊,那力道幾乎要撕碎紙張。
黃猿看着她。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絲巾遮住了她的脖子。但他‘看到’她眼睛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這幅畫,”他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很啞,“謝謝你。”
星野唯的手指頓了一下。
話語打破了寂靜緊繃的局面,也讓那些無法啓齒的一一吐露出來。
“我有點失控了耶。”黃猿的聲音恢複了平時懶洋洋的調子,但那松弛下的更深層還是繃着的,像一根拉到極限就要斷裂的弦,,“對不起。”
星野唯擡起頭,看着他。墨鏡後面的眼睛看不清,但她的嘴唇在發抖。
“謝謝你的禮物。”黃猿把畫拿起來,卷好,“我很喜歡。”
他站起來,轉身朝樓梯走去。
星野唯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她想說“你不生氣了嗎”,想說“你還恨我嗎”,想說“對不起”。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黃猿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粥還有嗎?”
星野唯愣了一下。“有。在鍋裏溫着。”
“幫我盛一碗。”
星野唯趕緊站起來,砰的一下碰到了沙發腿也不覺得疼,跑進廚房。她盛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黃猿走過來,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星野唯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頭都凸出來了。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拿起那本書,擋住自己的臉,手也擦去濕潤的眼睛。
兩個人,一個在餐廳喝粥,一個在客廳坐着。誰也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窗外的海鷗叫着飛過。
星野唯不知道的是,黃猿在喝粥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在想,怎麽才能确認。怎麽才能确認她是不是莉娅,怎麽才能确認莉娅和她的關聯性。
他放下勺子,站起來,把碗洗了,放回碗櫃。然後他上了樓,關上門。他坐在床邊,掏出那張畫,展開,又看了一遍。莉娅的臉,莉娅的尾巴,溫泉邊的他自己。
他把畫放進抽屜裏。然後他拿出電話蟲,撥了貝加龐克的號碼。
“夥計,我需要你的幫助。”
“說。”
“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些東西。血樣,指甲,頭發。”
電話蟲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誰的?”
“星野唯的。”
“她知道嗎?”
“不知道。”
電話蟲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你懷疑什麽?”
黃猿閉上眼睛。“我懷疑……她還在。”
“誰?”
“沫。”
電話蟲那邊安靜了。安靜了很久。久到黃猿以為貝加龐克挂了電話。
“你把樣本送過來。”貝加龐克的聲音很平靜,“我幫你查。”
“好。”
黃猿挂了電話,把電話蟲放在床頭櫃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鷗在天上飛。
“是你嗎?”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