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南海的日常二
她把噴瓶放回醫療箱, 歪過頭看着他。
“你請我喝一杯,我請你吃飯。島上有一家店的烤魚做得不錯。”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請客。嗯,你付錢?”
她狡黠的試探着。
貝克曼眉毛微挑。
這個反應完全不在他的預料範圍內。他準備好的應對是各種被拒絕的版本, 唯獨沒有準備“我請你吃飯”這個答案。但他只愣了不到一秒, 就把酒杯放在吧臺上, 朝她微微側了側頭。
“我的榮幸。”
拉彌亞從高腳凳上跳下來, 把醫療箱往肩膀上一甩。
“那走吧,趁天還沒黑。那家店在海邊, 傍晚的時候能看到日落。對了, 你叫什麽來着?”
“本·貝克曼。”
“拉彌亞。”她伸出手, 手掌朝下, 手指微微翹着。
貝克曼低頭看了看她那只翹着手指的手,沉默了一拍,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托了一下她的指節。
輕輕的托了一下, 像接住一片從樹上掉下來的花瓣,在将要離開時摩挲了一下,暧昧但是不下流。
“走吧。”
拉彌亞收回手, 嘴角翹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她在心裏又給他加了幾分:手指乾燥,指甲乾淨,托她手指的時候力道很輕,沒有趁機握緊, 最後的可以算的上是點睛之筆.
真是比她在星網上沖浪看到的上層人士交涉方式差不多, 看來這家夥是個老手啊!
嗯, 老手也不錯, 這樣就不會糾纏。
滿意。
另一邊香克斯靠在吧臺上,手裏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默默的用餘光看着對峙的兩人,然後仰頭把杯子裏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目送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酒館。
叮當~風鈴送別着兩人。
“這就約上了?不愧是貝克曼,真是佩服他啊!”
吧臺後面的老板娘擦着杯子,微垂的頭下嘴角的弧度上揚,打量着遠走的男人微微鼓脹的胸肌,點點頭。
身材還不錯,長相嘛,打七分半吧,歲數稍微有點大了,扣分。
她可不怕拉彌亞吃虧,這段時間充分展示了她神奇的醫術,只要想占她便宜的,毫無例外的都被制裁了。
這裏是朝不保夕的世界,貴族、海賊、官員還有高昂的稅收,人們向往着強者,聰明的底層平民們默默的形成了自有的生存法則,拉彌亞找個厲害的海賊男人她非常樂見其成。
海邊的烤魚店是個用浮木搭的棚子,只有四張歪歪扭扭的桌子。但烤魚的香味順着海風能飄過半條海岸線。
拉彌亞挑了最靠海的那張桌子,把醫療箱往腳邊一放,熟練地朝老板喊了一聲:“嘿,老頭!兩條大的!多放辣!”
貝克曼在她對面坐下,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放在耳廓夾着。
“你經常來?”
“每周至少一次。老頭的烤魚是這座島上第二好吃的東西。”
“第一是什麽?”
“瑪莎的冰鎮薄荷水。”她理所當然地說。
烤魚端上來了。表皮烤得焦脆,筷子戳下去能聽到咔嚓的聲響,魚肉白嫩,熱氣裹着辣椒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拉彌亞夾起第一塊,吹了兩口就往嘴裏塞,被燙得直哈氣,但筷子已經伸出去夾第二塊了。貝克曼看着她吃的狼吞虎咽,不自覺的也咽了咽口水。
“你不吃?”她嘴裏含着魚肉,聲音含含糊糊的。
“吃。”他夾了一塊,動作比她斯文得多。魚肉入口的時候,他也輕輕“嗯”了一聲。果然很不錯,和船上的烤肉幾可媲美。
吃完飯,拉彌亞說要去山上采月見草。
貝克曼順杆爬馬上接話說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我陪你去。
她歪頭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順手把剛剛提起的醫療箱往他手裏一塞。
“那多謝啦,小貝。”
咳咳~貝克曼噴出幾口黃色清淡的酒液。
小?小貝。是我耳朵壞了,不然怎麽可能聽到這和自己根本不相符的名稱。
拉彌亞往旁邊退了幾步,略有些嫌棄。
“喂,注意點啊!”說完又上前一步,用于嫌棄語氣不相符的輕柔動作拍着男人的背,嘴角彎起似月牙,風情妩媚的丹鳳眼睜得大大的,圓圓的,裏面流露出的戲谑清晰可見。
沒錯,她就是故意的。本來是只想要看看這沉穩男人打破面具一般的臉是什麽樣子。
結果這麽容易破防嗎?
貝克曼低頭伸手擦拭着多餘的酒液,餘光看着低頭的女孩,女孩動作輕柔,語氣微嗔。任誰聽到都以為這女孩正擔心着。
但是完全不是呢!
以他銳利的眼神和判斷力,這女孩分明非常開心。
真是惡劣啊!甜美外表下的真實嗎?差點就走眼了,本·貝克曼看來最近不會無聊了。
“啊,喝的太急了。謝謝。那我們走吧!”
貝克曼拎着懷裏多出來的醫療箱,又看了看她聽後理直氣壯往前走的背影,把煙叼回嘴裏,任勞任怨的,拎着箱子跟了上去。
這女人真有意思,一點也不怕我。
山路兩旁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傍晚的露水已經開始凝結,踩上去沙沙響。拉彌亞走在前面,白色短發在暮色裏一跳一跳的。
“你采月見草做什麽。”
“做藥。月見草的花瓣含有熒光蛋白,能和骨骼裏的鈣離子産生親和反應。曬乾磨成粉,配上磷酸鈣和海藻提取物,就是促進骨細胞再生的原液。上次有個老伯斷腿,噴了兩周就能下地了。”
貝克曼沉默了一息,就這麽說出來吓人的話了。兩周就好了,短腿嗎?簡直就可以和馬爾科的炎火相匹敵。
他試探道:“你把這些告訴我,不怕我偷師?”
“偷不了吧。你恐怕連怎麽萃取原液都不知道,再說了我還有秘方沒有說呢。”她頭也不回邊走邊采摘着地上、樹上的植物。
貝克曼低低地笑了一聲,拎着醫療箱和制作的火把繼續跟在她身後。
月見草長在山頂一小片空地上。淡黃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安靜地綻放,每一朵都微微發光,像是把星星碾碎了灑在花瓣上。
拉彌亞蹲下來開始采摘,手指在花莖間靈巧地穿梭,掐斷花蒂的手法又快又準。
貝克曼站在幾步之外,舉着火把幫她照亮地面.看着她蹲在花叢裏的背影,月光落在她白色的短發上,把每一根發絲都鍍成了銀色。
“你那個銀色噴瓶裏的東西。”他忽然開口,“是基因修複的東西吧。”
這不是疑問句。拉彌亞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怎麽知道。”
“猜的。我見過黑市上有賣的,好像是貝加龐克的發明的。傷口噴上瞬間愈合,直接修複。”
拉彌亞站起來,轉過身看着他。月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裏碎成一片金色。
這個男人比她想的要聰明,不是那種粗線條的海賊,應該是會在戰鬥中冷靜分析局勢的類型。
她推了推平光眼鏡,鏡片在月光下反了反光。
“既然知道了,就別到處亂說。會給我惹麻煩。”
貝加龐克嗎?看來這裏沒有那麽落後啊!
“當然,我可不是那種喜歡多嘴的家夥。”
沉默了一會兒,只有月見草被掐斷花蒂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有這種東西?”她問。
“當然好奇。”貝克曼靠在樹乾上,“但你不想說的話,我就不問了,追根究底的男人可是會被讨厭的。”頓了頓,他壓低聲音,沙啞性感的聲音出現了。
“我可不想被你讨厭啊!”
拉彌亞耳朵抖了抖,這男人。
最後她把剩餘的一朵月見草放進竹筐,站起來把筐子往背上一甩,走到他面前仰頭看着他。
她一米八的個子在女人裏算很高了,但在他面前還是要仰頭。
“你這個人。”她眯起眼睛,像一只打量新玩具的貓,“不讓人讨厭,再加上确實長得還可以。”
貝克曼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垂眼看着她,嘴角浮起一個散漫的弧度。“所以呢。”
“所以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刷牙,煙味太重了。”
她說完就轉身大步往山下走,根本就不管男人,仿佛确認男人一定會跟着,白大褂被山風吹得鼓起來。
貝克曼站在原地,低頭笑了一聲,把醫療箱重新拎起來跟了上去,還乘着女人不慎被地上纏繞的樹根絆倒時,快速的扶着肩膀幫她穩定後,摩挲了肩膀一下,順勢把筐子奪過來自己背着。
拉彌亞肩膀微微聳動,試圖趕走剛才的火熱手留下來觸感。啧,真的很會呢。
嗯,決定了,回去洗完澡,在床上要看看18以上的文學作品,學習學習。
在兩人你來我往間天色已經全黑了,酒館近在眼前。
推開門之前,拉彌亞又找了個話題跟小貝聊着,兩人說到特産荊棘果酒的釀造方法。
“發酵的時候溫度不能超過三十度,不然就酸了。你們船長要是真想喝,最好就讓他自己上山摘新鮮的去。”她推開酒館的木門,風鈴叮叮當當響了一串。
然後她楞住了。
酒館裏少見的比平常傍晚時熱鬧了一倍有餘。
零散放着的長桌被拼成了U字形,兩邊都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默默的盯着吧臺的方向看,目光裏打趣顯而易見。
那眼神中蘊含着整齊劃一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拉彌亞認出了其中幾張臉,下午才在港口見過,那是貝克曼船上的船員。
一個長鼻子男人坐在最靠近吧臺的位置,胳膊肘撐着桌子,嘴角的弧度快咧到耳根了。胖的跟球一般的男人手裏抓着一根帶骨肉,油順着手指往下淌,他一口一口撕咬着肉,小眼睛确确實實的斜眼看着吧臺。
拉彌亞順着所有人的目光也看向吧臺。
紅發單臂男人正坐在老板娘正對面,黑色的披風脫了放在一邊的高腳椅上,只穿着一件被海風吹得有點皺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一只手搭在吧臺上,指尖剛好碰到老板娘的指尖。
老板娘沒有把手像往常一樣收回去,而是微微偏着頭,那雙被酒紅色卷發半掩着的眼睛含着笑,嘴唇微微嘟起,暗紅色的眼睛在昏黃的壁燈光裏微微發亮。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讓所有旁觀者心領神會。
“今天客人這麽多,你真是累了,我幫你揉揉手怎麽樣啊?”香克斯說着,聲音很輕,身體微微向着老板娘的方向靠去。見老板娘沒有試圖反抗靠近,眼中的興味高漲,手指變碰為握,緊緊的。
“還好,你的這些船員還是性格很好相處的。”老板娘的聲音也很輕,,她聽憑紅毛的英俊男人的撩撥:“倒是你,船長大人,酒味道怎麽樣?”
“酒非常好喝。”香克斯說,眼睛看着的卻是她,“但老板娘你比酒更加甜美。”
老板娘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她拿起吧臺上的酒瓶給他又倒滿了一杯,倒酒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背。成年人的夜晚時間正在進行中。
“這杯送你。下次來的時候記得早點到,晚上客人多,我可不一定有這麽多時間陪你聊天。”
“那我下次下午來。”
“下午我在後廚腌魚。”
“哇,我一定裏來幫你腌。”
老板娘笑了一聲,很輕很短,雖然被風鈴的聲音蓋過去了一半,但紅發男人顯而易見的聽到了。
拉彌亞站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吧臺上那一幕幕。
她猛地轉頭看向貝克曼。貝克曼面無表情,但眉毛上挑了一下。
“你們船長。”她壓低聲音,“在泡我的老板娘?”
“看起來是的。”
“那你還站着乾什麽?趕緊把他弄走啊!”拉彌亞有些不悅。
貝克曼把醫療箱和籃子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把一直沒點的煙從嘴裏拿下來點起。
煙草的味道緩緩彌漫。
他看了看吧臺邊已經完全進入忘我狀态熱情似火的香克斯,又看了看自己那幫端着酒杯邊喝邊着看熱鬧的船員,最後低頭看着面前急得差點蹦起來的白毛辣椒貓咪。
“我去把他弄走的話,”他不緊不慢地說,“這酒館裏至少有一半人會失望。包括你的老板娘。”
拉彌亞又轉頭看了一眼吧臺。
老板娘正在用圍裙角給香克斯擦濺到手腕上的酒,那個動作慢得完全不像是在擦酒,倒像是在畫一幅需要細細勾勒的畫。
男人就那麽看着她擦,眼神專注到連風鈴響了都沒擡頭,笑意布滿那張俊臉。
切,拉彌亞忍不住吐槽道:“你們船長。”拉彌亞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看起來是個濫情的家夥。”
貝克曼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長鼻子男人終于注意到了門口站着的兩個人。
他的眼睛在貝克曼和拉彌亞之間迅速掃了一個來回,放下酒杯,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朝吧臺喊了一聲:“嘿,老大!貝克曼回來了!還帶了個漂亮的美人!”
整個酒館的目光瞬間從吧臺轉移到了門口。
紅發男人終于擡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貝克曼和拉彌亞,朝他們舉了舉手裏的酒杯,那個笑容爽朗中帶着點狡黠的狐貍樣。
“喲,貝克曼!烤魚味道得怎麽樣?”
貝克曼面無表情地把煙叼回嘴裏。“我想要告訴你,你的零花錢已經到三個月後了。我是絕對不會再讓你預支的。”
“喂喂。不要這麽冷淡嘛,貝克。”香克斯撇撇嘴,接着笑的敞開了大嘴,對老板娘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再說,我是在問老板娘,荊棘果酒還能不能再買一桶。對吧?”
老板娘用手掩着嘴笑了一聲,眼角的笑紋細細地漾開。
“當然可以。船長要幾桶都有。”
船員們同時發出了一陣起哄的噓聲。拉基·路手裏的帶骨肉終于被他全部塞進了嘴裏,嚼得滿嘴油光,眼睛還在門口和吧臺之間來回轉,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雙線戲劇。
拉彌亞看着這一幕,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用一種下了很大決心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瑪莎姐,冰鎮薄荷水。雙倍薄荷。我今天這杯要記在紅頭發的船長賬上。如果這家夥要是不給錢,就讓他去海裏喂魚。”
她走到吧臺前,在紅發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香克斯轉頭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後正走過來的貝克曼,嘴角慢慢翹起來。他把自己的酒杯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位置。
“記我賬上。想喝幾杯都行。”
拉彌亞接過老板娘遞來的冰鎮薄荷水,把黑框眼鏡往鼻梁上一推。琥珀色的眼睛從鏡片上方看着香克斯,那種打量快遞包裹的眼神又來了,從頭發絲看到手指尖,再從手指尖重新回到他的眼睛。
“所以你就是紅發香克斯。”她說。
一晚過去,巴特裏拉島的清晨,石板路上的露水還沒乾透。
拉彌亞有點頭疼坐在酒館門口的木頭臺階上,面前擱着一大碗牛肉炖土豆蓋飯。
後半夜她和紅發男人拼起酒來,喝了不少,她本來試圖吃下解酒藥,沒想到被男人輕松識破,沒收了藥,她被戳穿後只能硬着頭皮喝了下去,最後暈暈乎乎的被貝克曼送回診室二樓。
一早她服下微苦的解酒藥,肚子就開始咕咚咚的想起來,打開冰箱只剩下幾片菜葉子,于是就走到酒館覓食。
牛肉炖得酥爛,筷子一夾就散,肉汁把米飯染成深褐色。她低頭扒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嚼了沒兩下又扒一口。
她今天沒穿白大褂,僅僅套了件棉布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白色短發用布帶随意紮在腦後,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鏡擱在膝蓋上。沒有鏡片遮擋,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裏格外清亮。
那雙眼睛正盯着同一個方向。
酒館後門的窄巷子裏,香克斯正走出來。皺巴巴的襯衫,敞着的領口,裏面稀碎的紅色抓痕若影若現,一頭紅發比平時更亂。
跟在他身後的是瑪莎,酒紅色的卷發松挽着,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臉頰上浮着一層很淡的紅,甜美的氣息圍繞着她,好似盛放的薔薇,在夜雨的滋潤下盛開了。
拉彌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塊牛肉從筷子間滑落,掉回碗裏。
只看了小|黃|書的她,看懂了那是受到滋養後的表現。
紅發男人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大大方方地伸了個懶腰,側頭朝她笑了一下。
“喂,早啊。”
滿滿一股事後餍足和小人得志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