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暾名副其實 三更合一(
确定賦的方向後, 曹暾便開始動筆。
他飛速寫出數首歌功頌德的詩。
檢查韻律:沒問題。
檢查忌諱:沒問題。
曹暾腦海裏飛速閃過所看的範文詩,将其中能用的字句修修改改粘貼複制上去。
宋人習慣“用典”,詩詞改一字便是自己的名句,所以就算有人看出這是前人頌詞, 曹暾改了不止一個字, 那就是他自己的名句。
拆解拼裝, 曹暾一筆一筆劃掉賣相不好的詩, 終于定稿。
他再次檢查韻律和忌諱,确定沒有問題後,才将詩謄抄在試卷上。
當曹暾謄抄完畢時,時間還沒過一刻鐘。
對于不需要思想、只需要強行押韻和對偶的垃圾詩,曹暾産出太容易了。
他将詩放在一旁時,趙祯的身體已經朝曹暾傾斜, 嘴角快壓不住了。
吳育嚴肅地颔首。範仲淹還說郎君不擅長寫詩?這不是很擅長嗎?
夏竦微笑地拈須。那副自得的模樣, 仿佛曹暾是他的弟子似的。
其餘人見到皇帝、吳育、夏竦這模樣,心裏都直嘀咕。為什麽這三人都表現得和曹暾很熟悉的模樣?有什麽事我們錯過了嗎?
尤其是陳執中和賈昌朝這兩個和吳育同屬于中書省的宰執心情特別不好。吳育就罷了,陛下能有什麽事連夏竦都知道, 我們卻不知道?
宰執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暾身上。
曹暾擡起頭,淡漠地掃了衆人一眼,又低下頭磨墨,鋪紙,開始寫賦的簡易大綱。
當曹暾擡頭的時候,公卿都以為曹暾會被他們的眼神吓到。夏竦已經準備安撫曹暾。
誰知道曹暾完全沒在意衆人的目光, 倒是他雙眼中的淡漠, 看得人心中一突。
趙祯眉頭微皺,笑容略淡,然後在心裏長嘆一口氣。
不愧是他的孩子。即使曹暾不知道自己是太子, 也天生帶着帝王的氣度。
曹暾的淡漠倒不是什麽帝王氣質,只是習慣在衆目睽睽之下考試了。
就算是本科生,也常在一衆老師刺人的眼神中講PPT。
能圍着曹暾的考官不到十人,其餘人都不敢往這邊湊。這點眼神,小意思。
曹暾寫大綱時,剛下筆,衆人便又是該颔首的颔首,該拈須的拈須,已然很滿意。
陳執中和賈昌朝也不再思考吳育和夏竦知道了什麽他們不知道的事,認真評價起曹暾的學問。
即使只看大綱,曹暾也已經寫出破題的點——“天下至誠”。
“天下至誠”就是《中庸》的觀點,曹暾能從“天下至誠”破題,就證明他識得題面。
曹暾又二重破題,用了現在還沒有,但以後會有的元祐棄地派的觀點“中國可貴,為有禮義恩信”。
《中庸》屬于《禮記》第三十一篇,這一重破題,不僅隐晦不谄媚地歌頌了大宋是君子之國,也将整篇賦拔高到《中庸》的大類,“禮”之上。
從破題上,就已經很高明,簡直像個科舉老手。
吳育看向曹暾平靜專注的神情,眼含嫉妒。
這麽好的弟子,真是範仲淹教出來的?範仲淹何德何能!
雖然範仲淹确實有德有能。吳育心裏酸酸的。
在大綱上劃分結構,差不多想好每個結構寫多少字後,曹暾開始寫草稿。
開篇:題目說只要諸侯都踐行君子行為,天下就會太平。大宋有禮義恩信,為君子之國,所以顯得尊貴。
此論結合《中庸》的句子,來說明大宋為何是君子之國,再以吳越國被大宋的禮義恩信降服,不需要戰争便“納土歸宋”來證明自己的觀點。
發展:目前大宋處于內憂外患中,只有繼續将“禮”發揚光大才能解決危機。
曹暾繼續從《中庸》中扒拉,斷章取義。只有天下至高的真誠,才能成為治國典範。那麽什麽是至高的真誠?《中庸》說了一二三四五,我再從大宋歷史中找一個……就《澶淵之盟》吧。正因為宋真宗的真誠,才與遼國化乾戈為玉帛,沒有造成兩國生靈塗炭,讓宋遼和平至今。
總結:大宋就是君子之國,大宋還要繼續當君子之國。西夏貪婪暴虐,又俗又賤,中國天生比西夏尊貴。彼曲我直,蠻夷不敢輕慢,邊患自然就少了。
曹暾寫完後,被自己的文章惡心了一下。
不得不說,元祐那群人的文采真是好啊。他都快被這些話說服了。好像只要大宋只要繼續當個君子,西夏就會痛哭流涕迷途知返,如吳越國那般“納土歸宋”。
這篇文章全然罔顧吳越國歸順,是宋太/祖已經打到江南的事實。
我曹家的老祖宗曹彬剛滅了南唐,現在應大宋皇帝的旨意,邀請你南越國國王錢俶來金陵會師呢。你就說你是來還是打吧。
曹暾長舒了一口氣,把心中的惡心感吐出去。
這樣的學術垃圾他寫的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淡定。
這才到哪啊?他跟着領導吹領導最愛的大宋的時候,說的話比這個惡心多了。
曹暾放下筆,在衆人注視中活動脖子手腕,還伸了個懶腰,仿佛只有自己一個人般怡然自得。
有考生悄悄注視曹暾。
他們見曹暾被一衆公卿圍着,又是羨慕又是敬佩。
他們自己若坐在那個位置上,恐怕已經汗流浃背。曹暾的學問尚不得知,但膽氣是真的很足。
現在他們見曹暾居然還在公卿注視中活動身體,吓得差點筆一抖,墨漬毀了剛寫好的草稿。
公卿也很驚訝。
陳執中剛想詢問曹暾為何一點都不緊張,夏竦搶先開口,慈祥道:“暾兒可是累了?時間尚早,若不舒服,可在內侍陪同下如廁,稍稍活動一下。”
暾兒?你和我很熟嗎?曹暾困惑。
你叫誰暾兒?太子和你很熟嗎?吳育不屑。
暾兒很合夏卿眼緣?趙祯驚訝。
其餘人都疑惑地看着夏竦,不知道夏竦為何會與曹家子親近,這不符合夏竦無利不起早的性格。
曹暾恭敬道:“晚生身體不累,腦袋有點累。謝謝夏宰輔關心,晚生稍微放松一下腦子,不用如廁。”
夏竦更加慈祥:“不用着急,你年幼,已經很不錯了。”
曹暾再次謝過夏竦。
陳執中和賈昌朝立刻明了,為何夏竦會對曹暾和顏悅色了。
該不會夏竦跟着吳育去考核曹暾的時候,曹暾也是稱呼他為宰輔吧?
小孩只是尊敬你而已,你還真當自己是宰輔了?
東府相公陳執中和賈昌朝對夏竦嗤之以鼻。
曹暾一眼掃過公卿的眼神交鋒,眼眸微垂,開始發呆。
他要騰空腦子,才能修改文章。修文可比寫文還難。
片刻後,曹暾腦子放空後,才開始修文,雕琢字句,删減字數。
保守派被禮部拒絕嚴苛控制賦的字數,曹暾卻要按照保守派的心意來。
這對他很簡單。
高考作文八百字左右,寫少了要扣分,寫多了格子不夠,哪個高考生不嚴格控制作文字數?
等到了大學,那無數次論文答辯稿和演講稿都要求在多少分鐘內念完,他不僅要控制字數,還要控制語速。
至于雕琢字句,強行骈俪對偶,那和寫歌功頌德詩有區別嗎?
曹暾腦子裏過了一遍夫子他們寫的範文,将其中比較精妙的字句揉碎了編進去。
高考高分作文,你值得背誦。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曹暾停下筆,申請如廁,靠着走路再次騰空腦子,準備下一次精修。
衆所周知,人很難改完自己文章裏的錯別字。曹暾要歇一會兒再看自己的文章,才能把沒意識到的錯處改掉。
張茂則親自送曹暾如廁,途中他悄悄問曹暾吃不吃糕點和肉脯。
曹暾搖頭,謝過張茂則,只是請張茂則拿來帕子,在如廁後洗手時順帶洗了一把臉,讓自己鈍掉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回去後,曹暾發現自己的草稿位置被動過了,顯然已經被考官傳閱過,也當不知道。
他又修了一遍文,果然發現了幾處錯別字。
反複修改了幾遍,直到離考試時間只剩下預留的謄抄時間時,曹暾才提筆将賦謄抄在試卷上。
他寫得特別慢,竭盡全力保持字跡工整,不寫錯字。
很好,完美。
曹暾小心翼翼擱筆,以免樂極生悲,弄污試卷。
完成了。
他吹了幾口試卷,讓試卷上的墨跡快速乾涸,然後将手放在膝蓋上,擡頭對上考官們的視線。
趙祯溫和道:“答完了?”
曹暾點頭:“是,陛下。”沒有鐘表,只看蠟燭燃燒程度卡時間還真不方便。
這大宋的殿試時間也有講究。
自太/祖太宗時起,就不喜考生寫快文,認為考生是在敷衍。所以考生答題時快不得慢不得,時間要卡得剛剛好才算态度端正,能得高分。
雖然他最高也就是賜五甲同進士出身,但需要讓考官看出他态度端正。
趙祯對曹暾笑了笑,然後對考官們點點頭,讓考官們先看。
曹暾是特別考生,寫完就可以先閱卷。
曹暾交卷,由翰林學士開始,官位品階從下到上依次閱卷。
他開始板着臉走神發呆。
趙祯等人觀察曹暾的神情,見曹暾仍舊沒有半點緊張,似乎對殿試成績并不看重,不由心裏又啧啧稱奇。
許多人仍舊對曹暾有偏見,認為曹暾考童子科太浮躁。如果曹暾真的有才華,完全可以再長大些考進士或者制科,考完便能當官。小小年齡不思閉門苦讀,而是來朝堂炫耀才華,實在是太過浮躁,浪費才華。
但見到曹暾真的敢與新科進士同來殿試競争(曹暾:誰說我敢?誰問過我的意見了嗎?!),他們開始佩服曹暾的膽識;又見曹暾并無浮躁之态,小小年紀就有一種閑雲野鶴之感,他們才摒棄偏見。
曹暾經過苦練,字跡雖算不上靈氣,但已經十分工整。因為他年齡幼小,考官見他字跡工整、卷面整潔,就已經把他的卷面分加到最高,不會評論他的書法水平。
評價完卷面分後,考官又品鑒曹暾的詩賦。
應試詩賦都不會有太出格的佳作,曹暾的詩賦韻律合格、破題優秀、字數合規、沒有犯忌,便已經合格。
粗審了一遍後,考官才細看曹暾的字句。
他們竟然還能從詩賦中挑出不少精致妙句,可見曹暾平日裏寫的詩賦一定更好。
考官們依次寫上自己的意見,将試卷遞給下一位,然後擡頭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曹暾。
曹暾這手應試詩賦,和晏殊當年都差不多了。
但晏殊應試時已經是十幾歲的少年郎,曹暾還只是一個虛歲六歲的垂髫稚童。
垂髫稚童偶然能寫出一兩首精妙的短詩還算正常,如駱賓王七歲便寫了《詠鵝》,能寫吃透了經義的賦可不常見。
曹暾還能将《中庸》經義和大宋實事聯系起來,可見很關心朝堂大事,已經對國家局勢有初步了解,就更不容易。
當曹暾的試卷傳到宰輔手中後,宰輔頻頻颔首,對曹暾也很滿意。
夏竦那個得意揚揚的神态啊,好似曹暾是他族中晚輩,看得吳育別過臉去,免得讓夏竦發現他嘴角的抽搐。
賈昌朝深深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對曹暾道:“以你殿試文章,再沉澱幾年來考進士,恐怕都能登甲科了,實在可惜。”
曹暾心道,再沉澱幾年,我本事不變,年齡減分,恐怕你們連五甲丙科都不會給我了。
曹暾恭敬道:“晚生從來不懷疑自己能通過自己的學問做官。童子科、進士科以及制科都是陛下選拔人才的方式,考生将才學呈現給陛下,讓陛下為國家選擇人才才是目的。考什麽科目,名次如何,不過是虛名。秘閣擁有最齊備的書籍和最優秀的讀書人,晚生既然有本事入秘閣讀書,便迫不及待想要進入秘閣讀書,向更多優秀的讀書人請教學問。”
賈昌朝問道:“只是為了讀書?”
曹暾點頭:“晚生這年齡只能讀書。宰輔想交給晚生做事,晚生年幼,也做不了其他事。”
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向賈昌朝展示自己的胳膊有多短。
夏竦替曹暾說話道:“《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暾兒只是想讀更多的書,和更多優秀的讀書人讨教,于是無視外界對他年齡的議論,考取進入秘閣讀書的資格,這何曾不是踐行君子之道?”
賈昌朝的道德也不高尚,但他只是徇私、喜歡奢華和結交宦官打探皇帝的喜好,而不是像夏竦那樣毫無底線地讨好皇帝和寵妃,連張堯佐那樣的小人都恭敬對待。夏竦的品德,連賈昌朝都深深為之厭惡。夏竦居然在他面前談論《中庸》和君子,實在是讓他嗤之以鼻。
賈昌朝淡淡道:“不被外物所惑,确實是君子之道。”
陳執中不通文墨,沒有發表意見。
趙祯看向吳育。
吳育道:“曹暾只是來考童子科,便以童子科的标準來評定他。應試童子能誦讀六經便能獲得賞賜,能寫經義便能為童子科上等。曹暾不僅能誦讀六經,還能背誦;不僅能寫經義,還能寫詩賦。他的本事足以通過童子科。雖然臣不喜神童浮躁之風,但若神童都與曹暾學問一致,臣同意早早将其接入宮中讀書。”
趙祯微笑道:“那就這麽定了吧。”
他嘆了口氣,道:“只是這文章,定同進士出身實在可惜了。”
趙祯很擅長識別人才。即使他還沒有看到其他考生的文章,但考生參加殿試時多緊張,很難發揮出應有的本事。曹暾這文章與他氣質一樣氣定神閑,若是正常應考,他也會将其定為乙科前列。
如果考生中沒有太多有本事的人,曹暾甚至可能入甲科。
他有些後悔讓兒子來考童子科了。如果再過十幾年……哈哈哈,自己想什麽呢,如果暾兒沒有早夭,再過十幾年,他定會将暾兒身份公開了。
賈昌朝聞言,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是當朝學問大家,也是被宋真宗賜同進士出身。一介稚童居然和他一樣,實在是讓他顏面無光。
不過在學問上,賈昌朝還是有些正直。
他道:“以曹暾文章,确實可以定為同進士出身。待他年長些,便可以直接授官。”
其餘考官紛紛附議。
夏竦又拈須微笑道:“他入秘閣讀書,我們也可以教導他。陛下放心,臣等一定能教導暾兒成才。”
你滾蛋吧!不要壞了曹暾這棵好苗子!衆大臣都在心底罵道。
趙祯也露出溫和但堅定的微笑,拒絕了夏竦的好意:“宰輔忙碌,怎能為一稚兒操心?秘閣衆多學士,足以為暾兒授課。”
吳育在心裏道,是是是,我們忙碌,教不了太子,你就把範仲淹藏起來,讓他給你教太子。
夏竦飄飄然。聽,陛下也叫我宰輔呢!
我入中書省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