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送別三回首 二更合一
皇帝催得急, 再加上夏季濕熱,不适合趕路,曹暾立刻就要啓程。
範仲淹和富弼提前給曹暾過了生日。
曹暾心血來潮,雖然前世烹饪經驗僅限于美食視頻, 手操的烹饪經驗只有煮泡面的時候煎雞蛋, 但這次他自信心爆棚, 要給自己做個蛋糕。
毫不意外, 失敗。
不過長輩們還是很給曹暾的面子,把那一坨不明物體嘗了嘗,說很甜。
章得象和張士遜仍舊要繼續陪同曹暾。
曹暾勸說二人回京城。
張士遜今年八十五歲,章得象今年七十一歲。雖然他們現在身體看着還健朗,但可能随時一睡不醒,根本禁不起一點颠簸。兩位老人陪曹暾來青州, 已經是很冒險。
曹暾有預感, 如果張士遜和章得象陪他下江南,兩位老人肯定将在江南終老。
張士遜和章得象卻笑着拒絕。
“我們這麽大的年紀,每天入睡時都會嘆息可能見不到明天的日出。留在京中宅邸中也不會讓我們多活幾年, 不如陪你多走些地方,還快活些。”
“留在家中多無趣?還是陪着你有趣。暾兒,怎麽,不願意替我們養老送終?”
曹暾垂着頭道:“我當然願意。”
兩位老人笑了笑,輪流揉了揉曹暾的腦袋。
範仲淹和富弼都恭敬地看着章得象和張士遜。
他們同朝為官時,範仲淹和富弼(主要是富弼, 其實範仲淹并沒有, 但富弼說範仲淹和他一樣)鄙夷章得象和張士遜的圓滑。
此刻,他們都敬佩章得象和張士遜的操守。
曹暾離開前,範仲淹和富弼加緊給曹暾上課, 将自己在地方為官的經驗一股腦灌輸給曹暾。
他們說了許多,教了許多,仍舊覺得時間不夠用,便熬夜寫下心得。
等曹暾去江南後,他們會持續與曹暾寫信。
說到寫信,富弼忍不住笑話韓琦和歐陽修。
韓琦和歐陽修近些日子心情肯定大起大落。
他們得知曹家火災,吓了一跳;當他們好不容易得到曹暾無事的消息時,同時得知曹暾被外放青州,又是悲憤擔憂無比;曹暾不僅無事,還揚了好大的賢名,引得河北山東的百姓紛紛誇贊,他們還來不及高興,聽聞曹暾被遠遠外放江南。
韓琦和歐陽修:@#¥%#¥!
他們在心底一定罵得很難聽,哈哈哈。
咳,這個不是富弼笑話他們的理由,而是富弼得知,韓琦和歐陽修時常給曹暾寫信,教導曹暾功課,曹暾不耐煩那些經義學問,從來都是已讀不回。
曹暾是個好孩子,雖然已讀不回,但信都好好保留着。
富弼翻了翻,贊同曹暾已讀不回。
韓琦和歐陽修的學問确實很好,但曹暾身邊任何人都能教導他學問,無須兩人千裏迢迢寄信。兩人想教導曹暾,該說些他們獨特的為官經驗,別把曹暾當成深宮裏只能死讀書的小皇子。
韓琦沒和曹暾相處過就罷了。歐陽修不是和曹暾相處了好些時日,怎麽老說曹暾不感興趣的事?
後來富弼才知道,歐陽修确實知道曹暾對什麽感興趣,但他堅信君王就要多讀聖賢文章,道德修心為上,權術才是小道。
富弼搖了搖頭。
道德君子哪裏是讀聖賢文章養出來的?歐陽永叔真是浪費信紙。
離開前,曹暾詢問當事人前世自己讀《宋史》時的困惑。
雖然穿越之後,他已經對那個困惑有了答案,但他想聽聽夫子和富先生如何回答。
“夫子,聽聞群盜攻打高郵時,知軍晁仲約不能抵抗,讓富民湊集財物賄賂群盜。富先生認為晁仲約其罪當誅,夫子卻以君王殺大臣,他日恐手滑殺到自己頭上為由,阻止朝廷降罪晁仲約,可有此事?”
富弼和範仲淹皆驚訝。
他們不明白自己私下的讨論,怎麽會被他人知曉。
範仲淹笑着嘆了口氣:“确有此事。”
曹暾點頭。如他所料。
他以前以為這則記載是宋人為了誇贊皇帝不殺士大夫的仁政,自行增補。穿越之後,他想,事情應當是真的。
範仲淹道:“我不怕死,但陛下不能開殺士大夫的口子。一旦開了這條口子,将來大臣恐怕不敢再暢所欲言。朝中攻讦也會越發激烈,最終危害朝政。”
曹暾再次點頭:“如果出了人命,那就不死不休了。”
範仲淹微笑道:“暾兒知道就好。”
曹暾道:“但律令成了廢紙,不也會危害朝政嗎?”
範仲淹道:“暾兒,不該以律法治國,該以道德治國。”
曹暾繼續點頭:“我明白。”
範仲淹嘆了口氣,道:“不過這只是我一家之言。我相信暾兒你不會以殘酷的律令治國。你如果遇上同樣的事,選擇不一定與我一樣。不過請你盡量不要下誅殺士大夫的命令。”
曹暾道:“嗯,貶得遠遠的就好。”
範仲淹失笑:“對。”
範仲淹先承認了自己的“徇私”,才說出了這件事背後非“徇私”的考量。
為了支持宋夏戰争的軍費支出,朝廷剝削甚重,淮南群盜四起。
因大宋體制,嚴防地方造反,地方沒有軍權,剿匪緝盜全要靠禁軍,連城郭都不能修築太堅固。本來各州應該有禁軍駐紮,但宋夏戰争時期,全國禁軍都調往了宋夏和宋遼邊境。州府中無一兵一械。
不獨晁仲約一人,商、鄧、均、光化等軍,守令紛紛棄城而走。當時富弼和他商議的其罪當誅的守令有好幾人。
範仲淹道:“如果有兵而棄城,守令自該當誅;無兵無械,守令不能守城,其罪當薄。”
富弼終于插嘴,道:“他沒說無罪釋放,說的是輕判。只是陛下寬仁,免了所有守令的罪。我當時很憤怒,但現在想來,範希文說得對,不然我的腦袋都掉兩回了。我怕死。”
曹暾扯了一下嘴角。
富弼出使遼國時,為了不讓大宋送的歲幣用“納”這個字,以死抗争。雖然富弼在遼國争論贏了之後,宋仁宗還是主動用了“納”字來安撫遼國,但可見富弼本人年輕時應當是不怕死的。
“夫子和富先生都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得毫無價值。”曹暾道,“我明白。”
範仲淹和富弼都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他們輪流揉了揉曹暾的腦袋。
“暾兒,夫子的決定不一定正确,只是當時的權宜之舉。你該去親眼看看,看了之後,得出自己的結論。”
“你有主見,就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曹暾應道:“是。”
……
皇祐元年春,曹暾先回京述職,當日就被催促啓程南下。
章得象和張士遜直接從青州南下,提前到望海縣為曹暾打點。
曹暾請求皇帝,讓他見了姑母一面後,又與章楶、章衡小聚。
章楶和章衡将曹暾送到碼頭。
宋仁宗之前每甲無定額,天聖年間科舉改革,一甲固定為五人,稱進士及第。
章楶和章衡雙雙進士及第,但都不是狀元。
原本章衡的文章被考官排在第一位,但趙祯以章衡畢竟去敲了登聞鼓,受過刑罰為由,将章衡名次延後。
第二位的馮京也因為同樣的理由,不能補為狀元。
第三位的範純仁不僅沒有擊鼓,還是會元,便被欽點為狀元。
京城百姓都嘆息,範純仁只是二元及第,沒能三元及第,實在可惜。但話又說回來,範純仁如果是解元,就當不了會元和狀元。
範純仁得知自己的殿試名次,再次氣哭。
哪怕章衡和馮京都安慰他,說範純仁本來就有當狀元的實力,範純仁也不能釋懷。
曹暾正難過本該是狀元的章衡沒當成狀元,聽到範純仁氣哭,他心情愉悅了。
明清的狀元、榜眼和探花有額外授官,能直接留在翰林院。宋朝的一甲沒有太多特權,哪怕是狀元都不一定能留在館閣,留在館閣也要外放熬資歷晉升。那狀元不要也罷。
聽見範純仁哭了,他就高興了。
不過曹暾還是悄悄告訴章衡,他本來可以當狀元,可惜了。
章衡滿臉無所謂:“能中進士就成,我不在意名次。”
章楶補充:“我倆又不是惇七。只有惇七在乎這個。”
曹暾拍着章楶的手臂:“趕緊給惇七寫信,就寫這個!”
章楶對着天空吹口哨。
曹暾看向章衡。
章衡一本正經道:“我可沒說,你找質夫去。”
章楶繼續對着天空吹口哨,一副小痞子的模樣。
狄諍忍無可忍,踹了章楶一腳:“你正經點!”
章楶把狄諍腦袋按下去,鉗制住狄諍的肩膀,揉亂了狄諍的頭發:“你很嚣張是不是?看招!”
狄諍氣得要揍章楶。
章衡牽着曹暾往一旁走。
曹佑不住地嘆氣。他是對莊敏公一點想法都沒有了。
如果暾兒能繼位,希望暾兒不要讓自己和莊敏公在同一路為将。
少年郎們笑鬧了許久,才将曹暾送上船。
當曹暾即将啓程的時候,有人匆匆呼喊着曹暾的名字趕來。
曹暾擡頭一看,哇哦,烏壓壓的一群人。
正在和章衡開玩笑的範純祐臉色一白,趕緊将張載拉到身前,擋住自己。
章衡和章楶驚訝地瞪大眼睛:“你們怎麽來了?”
範純仁冷哼道:“你二人不肯将曹知縣介紹于我們,我們自己來見一見傳說中的曹知縣,不行嗎?”
馮京笑着對曹暾拱手:“我等是今科進士,來為曹知縣送行。”
雖然衆人不認識曹暾,但最矮小的就是曹暾,他們一認一個準。
曹暾還禮:“我年幼無字,諸君直呼我名即可。”
曹暾不卑不亢,沒有被突然跑來的一大群進士吓到。進士們觀曹暾氣度,心道果然是個器宇軒昂的好兒郎。
進士們解下背着的琴,為曹暾奏離別詞。
曹暾臉色一白。
狄諍扯了扯曹暾的衣袖,在曹暾耳邊快速低語。
曹暾:“……”你說慢點啊!
狄諍借來紙筆,勸說進士将今日送別詞記下。
趁着進士們奮筆疾書的時候,他迅速給曹暾塞小抄。
章楶和章衡裝作無意地擋在了曹暾前面。
曹暾瞟了幾眼小抄,努力背下,将小抄收回袖口。
為了維持神童人設,他真是太難了!
努力應酬完好心來送別自己的進士們,曹暾再次登船出發。
這時,又有人呼喊曹暾的名字。曹暾回首望去,又是烏壓壓的一大群人趕來。
這次是京城百姓聽聞曹暾要孤身前往江南,紛紛來送行。
曹暾困惑。趙祯讓他今日回京今日就滾去江南,便是不想讓百姓得知自己回來了。百姓怎麽會知道他的行蹤?
他瞟向章楶和章衡。
章楶和章衡滿臉正氣,似乎一切與他們無關。
曹暾了然,這兩位友人絕對又冒險了!
想起兩人在京城地震前乾的事,曹暾頭大如鬥。
曹暾衷心希望,這兩人都會外放,不要留在京城。他真的害怕兩人太過魯莽,惹出事來。
無論曹暾再頭大如鬥,京城百姓已經來送別了,而且來的人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