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非胸中無策 一章半合一
今榜進士都有些絕望。
罵曹佑那人是喝醉了。
就是罵曹佑那進士身邊的人, 也不是人人贊同他的話。
三百餘貢生性格各異。有真清高瞧不起外戚勳貴的,有假清高踩着外戚勳貴當出名墊子的,有想谄媚外戚勳貴的,有事不關己裝聾作啞的, 有只看人品才華不在意身份地位的……哪能被一個醉鬼代表了全榜進士?
明明只是一個人在說醉話, 即使太子聽見, 心裏不悅, 也只針對那醉鬼。
當章惇跳出來時,整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質疑殿試不公?狀告科舉舞弊?
誰啊,我們沒有啊!我們認為此次殿試很公平公正!
進士們心裏的委屈,在太子罵他們全是庸碌,給他們機會獻策都寫不出策論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就……真的很委屈。
偏偏太子有雙重身份。他現在是太子, 曾經是進士, 是他們中的一員。
太子還是士大夫的時候,連宰執都敢罵,罵他們又如何?
太子身旁一左一右還站着兩位進士中的佼佼者——狀元。
一位狀元是他們這一榜的狀元, 另一位狀元更是傳奇至極的“登聞鼓榜”狀元。
進士不敢對太子憤怒。
他們既想遷怒曹佑,又羨慕太子和章惇對曹佑的維護。
他們更怨恨的是将這一切引到不可收拾地步的章惇。這位同榜,才是他們不能與之為伍的人!
至于範純仁……看在他父親是範仲淹的份上,他們對範純仁的埋怨壓在了心底,也就是暗罵範純仁撿了便宜還不知足罷了。
宰執搬着殿試試卷到來,更是讓進士們惶恐不已。
殿試哪裏是獻策的地方?獻策就可能惹考官和皇帝生氣, 還能犯忌諱。殿試作文, 難道不是盡量中庸,越少錯,名次越高嗎?
我們不是不會獻策, 是故意平庸!
趙暾似乎看出了這一榜進士心底的辯解,道:“雖然殿試位次不會改變了,但如果你們認為殿試沒能展現出你們的本事,可以重新給我獻策。我不問策,任何策都可獻。”
趙暾看向範仲淹。
範仲淹溫和笑道:“臣去安排。”
趙暾道:“麻煩夫子了。”
範仲淹走下高臺,去張羅這場臨時的“殿試”。
趙暾對曹佑道:“小叔叔,你去內藏庫支取財帛補償酒樓,支援夫子。”
曹佑領命離去。
趙暾掃了一眼臺下衆人,讓範純仁去請宰執上樓,自己和章惇離開高臺,登上樓去。
二樓已經被禁軍清場。殿前都指揮使李璋親自來了。
李璋無奈道:“暾兒啊……”急得他連稱呼都變了!
趙暾在李璋開口時就捂住耳朵:“罵惇七去!”
章惇得意揚揚道:“罵我乾什麽?我做得多好!”
李璋胳膊一展,不客氣地鉗制住章惇:“你有沒有想過太子殿下在這裏,你會給太子殿下惹麻煩?”
章惇不服氣道:“我才不會給暾弟惹麻煩!我要沒下去,說不定暾弟就跳下去了!沒讓暾弟直接罵人,都是我的功勞!”
趙暾放下捂耳朵的手:“我倒不至于直接跳下去。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魯莽嗎?吓死個人!”
李璋眉頭一顫:“跳下去?”
趙暾雙手比劃比劃:“他就從那裏跳了下去,一下子就翻出欄杆跳了下去!”
“怎麽沒摔斷腿!”龐籍怒氣沖沖地沖上前,把章惇從李璋手臂中拽出來,劈頭劈臉就罵。
章惇捂住臉,不讓龐籍把唾沫噴在他臉上。
龐籍也是老資歷的大臣了,與章得象共事過。章得象還未辭去中書省相位時,龐籍就當過樞密副使。
龐籍與章得象私下沒有交情,但好歹共事幾年,也能說一句熟人。
他現在就要替章得象,狠狠責罵章惇!
趙暾在一旁拱火:“章夫子還活着的時候,常常提起惇七就捂胸口。”
章惇不滿道:“叔父明明更操心章質夫和章子平!”
龐籍罵道:“章子厚,你閉嘴!”
章惇不欲與倚老賣老的宰執争辯,讪讪閉嘴。
趙暾正得意,龐籍轉頭:“太子殿下,你也閉嘴。”
趙暾:“哦。”
龐籍額頭立刻青筋爆綻。
夏竦趕緊把趙暾藏在身後,訓斥道:“你瞪什麽!殿下剛受了驚吓和委屈,你該安撫殿下!”
龐籍深呼吸。
明明夏竦在做正事的時候都很正常,為什麽私下是這副德性!
夏竦不僅是範仲淹和韓琦的舉主,也是龐籍的舉主。
宋真宗乾興元年,經由夏竦的舉薦,龐籍才回到開封府,開始青雲之路。
當年龐籍對夏竦有多感激,現在對夏竦就有多憤怒和無奈。
夏竦明明可以當能臣賢臣,為什麽非要當奸佞!
夏竦半點接收不到龐籍的怨念。他現在也是能臣賢臣。
也曾是狀元的王堯臣對此次“科舉舞弊案”頗為哭笑不得。他想,斥責曹佑的人恐怕都沒想過什麽“科舉舞弊案”。
不過既然已經鬧大,那……唉,把試卷都張貼出來也不錯。
只有梁适反對:“曹鵬舉的獻策乃是國之重策,若是張貼出來,會被西夏和契丹探得!怎麽能因一些酸書生的嫉妒,就将國之重策公布!”
趙暾搖頭:“無事。小叔叔會做的事,遠比他寫的多。西夏已經無暇顧及我朝,契丹……”
他嘆了口氣:“難道我們不張貼,契丹人就看不到殿試文章嗎?他們對我朝知之甚深。”
梁适愁眉緊鎖:“話雖如此……”
趙暾道:“将小叔叔的獻策張貼出來,也可安群臣和百姓的心。我朝輸了外敵太多次,哪怕接連大勝,群臣和百姓心裏也惶恐不安,唯恐只是昙花一現。小叔叔的策論,可讓他們得知小叔叔之勝不是僥幸。”
梁适嘆氣:“好,唉。”
群臣怯戰棄地,讓梁适這個較為中庸的人都看得憤怒。
當初侬智高不過只是蠻夷匪徒,朝中大部分聲音竟然是把兩廣送給侬智高,梁适當時難得地站在群臣對立面,堅持主戰。
有狄青和曹佑這兩員大将,真不知群臣在膽怯什麽。這時候難道不是該拿出太祖皇帝的祖訓,一雪前恥了嗎?
梁适有些看不懂同僚了。
“殿下不必憂心。百姓都誇贊鵬舉,鵬舉不會受影響。”王堯臣寬慰道,“待鵬舉的策論張貼出來後,謠言不攻自破。”
文無第一。尋常狀告科舉舞弊時,都是重新考核。
太子卻敢将殿試試卷張貼出來。王堯臣看得心裏十分振奮。這證明太子十分信任宰執和考官的判斷啊!
臣子竭力忠君,圖的不就是君王的信任和重用?
太子對宰執和考官的信任,令王堯臣唏噓不已。
他想起當初那個坐在椅子上,腿短得都挨不着地的孩童。
一轉眼,太子殿下已經是極為出色的少年帝王了。
宰執到來後,館閣學士也陸續趕到。
尤其是此次殿試和會試的考官,人人臉上都有薄怒。
有人狀告科舉舞弊?
誰人污蔑本官清白!
“他們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論兵策,他們還想和有名将之功的曹鵬舉比?!”
“曹鵬舉只是第三,已經足夠委屈他。”
“說來當初要不是範相公力排衆議,請出曹鵬舉救社稷之頹,曹鵬舉就是狀元了。”
“哼,那些進士也不想想,他們考上進士才能做官,曹鵬舉已經能做官,只是順手考個進士!”
“那當然啊,曹鵬舉已經過了解試,會試和殿試就近在眼前,哪能因為南下平個叛,就讓多年努力付諸東流?要是我,也要把科舉考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