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南疆墾荒策 二更三更(
趙暾揉了揉吃撐的肚子, 軟塌塌地在躺椅上攤成一塊餅,兩眼無神。
今日休沐,他本來不打算談政務。但他看出來,如果再不談政務, 王安石這個拗脾氣的人真的會無視他皇帝的身份, 甩衣袖走人。
唉, 談吧談吧。
趙暾瞥了想逃的趙宗實和趙宗晟一眼。
因他主動與趙宗實、趙宗晟親近, 趙允讓便讓這兩個兒子随同伺候趙暾。
趙暾懶洋洋地擡起手,對着趙宗實和趙宗晟招了招手。兩個剛弱冠出頭的年輕人挪動到趙暾身邊。
趙暾對小夥伴們和兩位族兄道:“都坐。”
趙宗晟為難道:“我、我也要聽?”
趙暾瞥了趙宗晟一眼:“別裝了。”
趙宗晟神色一變:“……”
趙暾沒理睬趙宗晟,和衆人梳理起至今的田賦政策變動。
宋朝宗室被榮養着,能在史書中留下一筆者極少。趙宗晟的長子趙仲禦在史書中被評價為自幼不群,通曉經史和朝廷典故;孫兒趙士即以全家性命為岳飛擔保的憂國憂民之士。
明知道子孫沒有機會施展抱負,還培養子孫的學問和品德, 趙宗晟的內在是個什麽樣的人, 還需要猜?
趙暾不會被趙宗晟表面上的懦弱和退縮欺騙,因為他看人是看的史書上的蓋棺論定。
靖康恥就像是一面照妖鏡,也像是一塊煉金石。趙家宗室中也湧現出許多可歌可泣之人。
太/祖趙匡胤一脈, 趙聿之與金軍巷戰,力竭而亡;
太宗趙光義一脈,趙不試固守相州糧絕,與金軍定下不屠城的約定後,全家投井殉國;
秦王趙光美一脈,趙叔皎堅守德州五十餘日, 城破不屈遇害;
就是宋英宗一脈, 趙士珸和趙士跂已經被金軍俘虜,都從金軍逃離,召集義軍抗金……
宋朝地方無駐軍, 所有戰力都集中在禁軍。禁軍為了護送趙構和孟太後倉皇南逃層層斷後,将長江以北門戶大開。從永興軍路到長江北岸,一路上都有趙宋宗室與将領招募義勇堅守,在沒有後勤的前提下堅守一兩月者比比皆是。如果大宋朝廷稍稍正常一點,這些城池能等到禁軍援軍,哪怕汴梁城破,金軍也無可能覆滅北宋。
趙暾知道趙宋宗室中藏着有能力、有節義的好苗子,怎麽能讓他們光吃飯不乾活?
至于宗室當官有沒有弊端,其實在宋徽宗時,遠支宗室已經不能靠着賞賜維持生計,習武戍邊和科舉入仕者比比皆是。只是因為朝廷禁令,他們只能為中低級官職,大多為知縣知州,不能為将相。
趙暾知道歷史發展,其實是空手套白狼,在歷史自然而然發展到這一步之前,下诏順其自然,好像宗室以部分福利換取了自由似的。
可惜大部分忠義宗室的父親、祖父在史書中都沒有記載,只記錄了他們是宋太/祖、太宗、秦王幾世孫。不然趙暾會按圖索骥,尋到許多苦力。
文臣、武将、勳貴、宗室等都要在朝中占據一席之地,朝堂越熱鬧,大宋這座鼎就越穩定。
趙宗晟的子孫是少數祖輩記載詳細的忠義之士,趙暾絕不會放過趙宗晟。希望趙宗晟能成為宗室入中書為相第一人。
趙宗實?那要看他的心理疾病能不能痊愈了。
趙暾一開口,趙宗晟和趙宗實就被吸引住了。
雖然趙暾的語氣懶洋洋的,與他那耷拉着的眼皮一樣仿佛昏昏欲睡,聽他講述的人卻越聽越精神。
從周朝的公田,到私田的興起,再到北魏的均田制……宋朝沒有采取均田制,不抑制兼并,卻也沒有形成新的政策。流民增多,田賦減少,便是大宋財賦政策病竈的基礎。
大宋要穩定財賦,就要确定一個可以穩定收入、安撫流民的財賦政策。
戰争雖然會耗費國力,但減少人口和掠奪財富之後,也能為宋朝帶來變革的機會,延長腐朽的壽命。就像是耕地不夠用了,就要開荒一樣。
所幸宋朝的實控面積太小,周圍大片“荒地”都是開墾後有受益的好地。
如果到了漢唐擴張到極限的時候,放眼望去周圍都是荒漠、高山和大海,要做大蛋糕就只能積累生産力變革,那就不是趙暾能完成的事了。
趙宗實和趙宗晟先聽得津津有味,後來臉色越聽越白。
趙暾所言,無論是通過戰争減少本國人口,還是掠奪他國財富,不符合他們所接受的孔孟之道。
如果趙暾之言被朝中公卿得知,哪怕是趙暾的夫子範仲淹,都會在在禦座下長跪不起,請求趙暾收回說出的話。
王安石對趙暾的話沒有不适應。
趙暾所言,與他所構思的財賦改革本質上是一樣的。
王安石對如今朝廷理財主流思想“財富恒定論”嗤之以鼻。
朝廷君臣皆認為,社會上流動的財富是恒定的,朝廷多拿一分,百姓就少拿一分,所以朝廷要增加賦稅,就一定會剝削百姓。因此賢明之臣,都将為國理財視作殘害百姓的奸邪手段。
原本歷史中王安石和司馬光的辯論,便可看出這一點。
朝廷用度不足,司馬光認為應該縮減開支;王安石認為縮減開支只是杯水車薪,應該開源。
司馬光認為“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公家。善理財之人,不過頭會箕斂,以盡民財,如此則百姓困窮,流離為盜,豈國家之利”。
而王安石反駁,司馬光所說的財富恒定是“阖門而與其子市,而門之外莫入焉,雖盡得子之財,猶不富也”,“欲富天下,則資之天地”,并且開門做生意,就能“民不加賦而國用饒”。
雖然王安石最終失敗了,沒有做到“民不加賦而國用饒”,但後世人從未來向過去投去注視,知道王安石才是正确的。
王安石所說換成現代俗語,就是“做大蛋糕再分蛋糕”和“對外貿易”。只是他沒有看到做大蛋糕的根本在于發展生産力,對外貿易也需要科技發展,才能穩定對外航線,開着海船去全世界購買糧食。這些都是到了現代才能做到的事。
大宋做不到這一點,就只能假定整個社會的財富恒定。
如果能打勝仗,掠奪他國財富,那就既解決了冗兵,還能使國內財富流動,重新激活國家財政活力。
趙暾自現代而來,明白國家的財政是否健康,不在于每年國庫裏有多少錢帛被堆得爛掉,而在于財富的流通。
所以一場戰争後,如果能将掠奪來的資源轉化成國力,國家會迎來經濟空前繁榮。
早在趙暾任望海知縣的時候,就和王安石讨論過國家理財。
後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指點點,一語驚醒夢中人。王安石腦海中模模糊糊的“欲富天下,則資之天地”念頭,終于落到了實處。
田地是可以增産的;車船是可以跑得更快的。
即使現在做不到,但開荒新的土地也是擴大生産,增加財政收入的一種方式。
損有餘而補不足,也可以是拿他國的有餘補自己的不足。遼國和西夏問宋朝要歲幣不就是如此嗎?
蠻夷做得,我為何做不得?朝中道德君子不願意?沒關系,那道德污名我王安石一人承擔!與皇帝無關!那時王安石還不知道趙暾是皇子。
趙暾聽見王安石敢為天下先的豪言壯語,有點尴尬。
自己如果死了,宋神宗或許不能支撐王安石的雄心壯志;如果自己登基……哈哈哈,希望王安石記得今日之話。
趙暾接過狄諍遞來的溫水潤了潤喉嚨,舊事重提:“當年你說你一力承擔,不讓皇帝背負污名的話還當真嗎?”
王安石的臉色瞬間特別難看。
趙暾在心底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他就是想看到王安石尴尬。
“當真。”王安石道,“我從不妄言。”
趙暾:“……”完蛋,現在輪到我尴尬了。
趙暾假裝沒聽見,繼續梳理田賦政策。
均田制需要在邊疆推行,但沿用的不是隋唐的均田制。
已經走過的路不能再回頭,已經發展的政策不能再倒回去。隋唐的均田制雖好,但唐朝後期已經破壞殆盡,重構以前的均田制已經沒有可能。
換句話說,抑制兼并已經不可能了,除非宋朝開國之初,在一片廢墟的時候大刀闊斧地改革。
不過就算宋朝開國之初執行了均田制,到了趙暾這一代,均田制和府兵制也差不多都快完蛋了,趙暾還是得改革。
趙暾要王安石在兩廣試行的均田制,均田制只是個幌子。
兩廣的熟田本就不多,戰争死了一批人,留下的田地被收為官田。王安石和章惇将這些官田分給百姓,鼓勵百姓來兩廣定居,表面上看上去是均田制。
但均田制的核心內容不在于分田,而在于分配的部分田地不能買賣。抑制兼并,将農民綁死在田地上,才是均田制的本質。
趙暾只讓王安石和章惇在兩廣分田,但不禁止買賣,本質上與大宋如今的擺爛田賦政策沒有區別。
在這個幌子下,趙暾所實施的鼓勵拓荒政策,才是他的目的。
趙暾不能迅速拔高大宋的生産力,但能用後世封建王朝已經實行過的政策。
即使那些政策在百年後仍舊會出大大小小的問題,但宋朝能活個兩三百年也差不多了。只要宋朝能夠留下足夠的遺産,令下一個封建時代迅速平定中原,迎來盛世,宋朝就死得其所,可令後世稱頌。
宋朝之後,元明清都沿用了宋朝不抑兼并的政策。
為了解決農民無地問題,自明朝起,實行了“永佃制”。從此一田二主,地權分離。
朝廷不再看田地的主人是誰,只盯着田地征稅。戶籍制度被放寬,農民從土地上被解放出來。
此舉逐漸發展成“以銀代征”,人頭稅也逐步被取消。
等“永佃制”再如均田制般徹底崩潰時,中國就該邁步近現代了。
“你和惇七去了嶺南,首先要清丈田地,根據嶺南的情況,劃分荒地等級。”
“命百姓開墾,豪強不得阻攔。新荒地免賦稅三年,極荒地可放寬至十年。”
“為鼓勵豪強開墾和流民墾荒,免除開墾者的人頭稅,只向田地使用者征收田稅。”
“一切開墾荒地,只要開始納稅,便可以在官府更名,轉為永業田。”
“命人教導夷人開墾,夷人只要肯納稅,也可将田地轉為永業田。”
“無地農人首次開墾時,官府免息借貸耕牛、良種和農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