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雷大雨聲小 二更合一
“是的, 是朕授意的。”在朝會上,趙暾神情深沉,語氣低沉地說道。
群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連專職彈劾和勸谏的臺谏官都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們明白了,本朝第一個奸臣已經出現, 那就是章楶啊。
你看看陛下, 為了保住章楶, 什麽責任都敢承擔!
要是遼國真的打過來了怎麽辦?!之前我們還可以送章楶的腦袋給遼人, 現在你讓我們說什麽!
大臣硬着頭皮詢問:“陛下,你……授意了什麽?”
趙暾睜着眼睛說瞎話:“契丹皇帝崇佛,朕也崇佛。朕厭惡民間宵小冒充佛教徒招搖撞騙,願效仿梁武帝清淨佛門。朕早聽聞有外域無賴夥同契丹境內破戒僧以劣質寶石冒充佛寶,毀我佛門淨地。朕怒不可遏,遂派章質夫去看一看是否屬實。”
啊?陛下, 你要效仿誰?
群臣的腦袋有點發暈。
趙暾硬着頭皮繼續編:“朕賜予章質夫羚羊角, 若是真佛寶,就不會被羚羊角所破。”
群臣深吸一口氣,神情悲憤道:“陛下, 羚羊角是你賜的?”
趙暾這次不心虛,只是有點悲憤:“是的,就是朕!”
章楶,你害苦了朕啊!
群臣看向宰執。
宰執的神情都是一片嚴肅,看不出來他們在想什麽。
韓琦上前一步,道:“契丹不會因這等小事就攻打我朝。如果契丹皇帝如此輕率, 能被章楶激得不顧朝中反對聲音為假佛寶率軍南下, 對我朝反而是好事。”
群臣怔然。韓琦在說什麽?遼國人都打過來了,怎麽還叫好事?
很快有大臣出聲反駁。
韓琦瞥了那些反駁的大臣一眼:“諸公,何必提起契丹人就懼怕?我朝在澶淵可沒有輸。當年契丹人蓄謀已久, 我朝倉促應戰,也能逼退契丹人。如今是我朝嚴陣以待,契丹匆忙南下,難道不是我朝的機會?”
韓琦如此強硬,瞬間将戰火從趙暾身上吸引到自己身上。
群臣又想起慶歷君子那群噴子,頓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朝堂喧鬧起來,不再是一個一個地發言,仿佛早市般混亂。
趙暾命令朝堂安靜,朝堂置若罔聞。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擺了一下,維持秩序的皇城司侍衛入場,将混戰衆臣拉開。
宦官高喊:“肅靜!”
夏竦訓斥衆臣:“在陛r />
群臣怒視夏竦。
夏竦對趙暾拱手道:“陛下,章楶為免契丹皇帝受騙,冒險拆穿假佛寶,契丹皇帝應該重謝章楶。他惱羞成怒,扣下章楶實屬沒有道理。陛下應該派使臣去斥責契丹無禮!”
群臣快被吓得跳了起來。
他們現在都擔心契丹人打過來了,夏竦你還要繼續刺激契丹人嗎!
“夏竦!你若激起宋遼争端,該當何罪!”
“陛下,萬萬不可啊。章楶在契丹皇帝面前失儀,本就是章楶有罪。我朝應該派遣使臣向契丹道歉,并嚴懲章楶。”
“陛下,西夏蠢蠢欲動,交趾浪子野心,如果遼人此刻大軍壓境,國将危矣!”
“陛下!……”
趙暾表面上鎮定地聽群臣吵鬧,心裏已經疲憊地雙手在腹部交疊,躺平流淚。
章楶,等你回來,看我不把你揍成大熊貓!
朝堂的吵鬧是沒有意義的。趙暾開這次朝會,目的不是做出什麽決策,而是讓朝臣發洩情緒,讓他們吵。
簡單來說,走流程。
雖然君主專制就是在君主有能力和有意願專制的時候,群臣的意見都不能影響君王的意志,不然哪來那麽多的昏暴之君?但趙暾脾氣好,流程還是要走的,要給群臣充分的參與感。
趙暾沒有聽富弼的自薦,讓遼人的老朋友富宋使去遼國監牢中撈章楶。
富弼已經是參知政事,參知政事為一個小小的宋使出使遼國,反而會讓遼人發現宋朝皇帝重視章楶,讓他們扣着章楶待價而沽。
趙暾只随便在館閣選了一個口才不錯的進士當使臣,拿着他的親筆書信去嘲笑耶律洪基。
你既然是虔誠的佛教徒,我朝使臣幫你拆穿了假佛寶,你應該将我朝使臣奉為恩人,然後嚴懲造假的僧人。
你袒護造假的僧人,卻将揭露真相的宋使打入大牢,你尊的是什麽佛?
佛說,不可撒謊。
你們契丹人難道是被什麽魔王僞裝成的假佛給蠱惑了,所以連佛寶這樣的東西都敢僞造?
趙暾寫完信後,擔心哥哥的狄誐将小腦袋探過來閱讀。
讀完後,狄誐的臉皺成一團:“東君,耶律洪基看到這封信,不會更加惱羞成怒?”
趙暾直呼遼國皇帝的姓名,狄誐也跟着一同不講禮儀。
趙暾道:“如果耶律洪基是昏君,會的。可惜,他的确是明君,而且他也的确是虔誠的佛教徒。”
所謂虔誠的佛教徒,就是比真正的僧人更加相信佛教的教義。
趙暾提起梁武帝,便是如此。
梁武帝雖然大修佛寺,把南梁的財政搞得一塌糊塗,但他也斷了中原佛教參與政治的根。
西方佛教傳入時,根本沒有那麽多清規戒律。
但梁武帝太崇尚佛教了,在他心中,佛教是真正的淨土,就該一塵不染。為了讓佛教成為他心中的淨土,梁武帝一手制定了如今中原佛教的嚴苛戒律,中原僧人才變成如今吃素念經的慈眉善目模樣。
耶律洪基的虔誠就算不如梁武帝,也該向梁武帝學一學吧?
狄誐擔憂道:“宗室人心惶惶,連修了一半的學校都修得更慢了。契丹人真的會打過來嗎?”
聽到宗室學校才修了一半,趙暾不由眼皮翻了一下。
在限制宗室福利,逐步放開宗室為官限制時,趙暾就讓宗室辦學校,就當是民間宗族辦宗學那樣。
因為此時不急,趙暾沒有親自跟進,而是讓朝廷和宗室自己來。
宗室修啊修,趙祯都含笑九泉了,學校才修一半。這辦事效率啊,啧。
這大概就是自己不努力的時候,宋朝朝廷這冗官體制下應有的辦事效率。
罷了,反正不急。
趙暾能理解朝廷辦事拖沓的緣由。除了本來朝廷辦事效率就低下,他們也認為這學校可修可不修。
宗室如國內大部分士人一樣,都是以家庭教育為主,要麽是父輩言傳身教,要麽請夫子來教導子弟。
寒門士人沒有太多教育資源,請不到好夫子,又對自己教導子孫不自信,才流行去書院。
所以蘇洵現在還在因為把兩個兒子丢去書院一事被尹洙罵。
蘇洵如果發愁教不好自己的兒子,大可把兒子送來給範仲淹、尹洙等老同事教導。如此好的教育資源不用,跑去相信什麽書院大儒?只能說,蘇洵完全沒有自己已經是潛邸舊臣的意識,還以為自己是寒門士人。
二蘇那性格,何嘗沒有蘇洵的遺傳?
子不教,父之過。尹洙每次提起一進京就與皇帝當街鬥毆并一同下獄的蘇轼,就忍不住對蘇洵破口大罵。
趙暾背着手路過。
大概尹洙會為這件事罵蘇洵一輩子吧,哈哈哈。
趙暾先腹诽了一句朝廷的辦事效率,和宗室連自己的前途都不上心的傻叉,然後為狄誐解惑道:“他們不敢打。遼人要是有這膽氣,在宋夏戰争的時候就該打過來。他們錯過了宋夏戰争的機會,又錯過了我剛回宮時西夏犯邊和侬智高之亂的機會,就證明他們內部不想打。兩國交戰,不是誰惹怒了誰,而是誰有機可乘。”
狄誐是狄青的女兒,對戰争大勢勉強有一些了解。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仍舊擔憂:“可是契丹換了皇帝……”
趙暾道:“打仗不是皇帝想打就能打,要看朝中的聲音。契丹與我朝一樣,都已經步入了中年,不是皇帝想乾什麽就能乾什麽的時候。何況……哈,如韓公所言,如果耶律洪基一意孤行,在滿朝反對的前提下強行攻打我朝,對我朝是好事。遼朝必輸。”
雖然強行組織宋遼大戰,會讓宋朝的民生艱難,但宋遼二國國力相當,宋朝又已經有名将。一方在滿朝反對下倉促出征,一方已經嚴陣以待多時,誰輸誰贏一目了然。
哪怕宋朝的結局是慘勝,還可能讓西夏坐收漁翁之利,得不償失,趙暾并不願意在此刻與遼人開戰,但遼人也撿不到好處。
到時候就拼三國誰血條更厚,誰更能應付朝中的百姓揭竿而起,誰就能笑到最後了。
狄誐使勁搖頭:“那希望他們還是別打過來。我們的百姓不能那麽苦。”
“嗯。”趙暾點頭,“我說的是最壞的可能,但他們确實不會打。如我所言,宋夏戰争和我剛回宮時,是遼國南下最好的時機。他們已經錯過了兩次南下中原的最好時機,哪還有膽氣在宋朝蒸蒸日上的時候強行南下?再者……呵,為砸個假佛寶而出兵?耶律洪基真的不是昏君。章大郎雖然很可惡,但他很有腦子。”
良将能通過努力,後天培養出來。名将就純吃天賦。
歷史中的章楶在發須花白的時候去邊疆,沒有任何帶兵經驗,便一躍成為宋朝難得有對外戰績的名将。他的戰略眼光是天生的。
章楶敢生事,便是斷定此舉不會對宋遼關系造成影響。
遼人不敢打。
他越猖狂,遼人越不敢打!
事實如章楶所判斷。
耶律洪基冷靜下來之後,就将章楶釋放,只是軟禁在使館中。
他在等宋朝反應。
如果宋朝要責罰章楶,他就順水推舟一消心頭怒氣,說不定還能找借口讓宋朝多送一點歲幣。
如果宋朝強硬……
耶律洪基等着宋朝邊境的消息。
宋朝邊境一片安然,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宋使被抓之事的影響。
連富弼都沒有送信來。
富弼不喜歡這位宋朝新帝的潛邸舊友?耶律洪基沉思。
富弼其實有寫信,但被狄諍勸阻。
狄諍領着禦史的頭銜,已經來到黃河邊上,監督章衡等人治河。
得知章楶被遼人下獄後,狄諍就與上峰陳旭說了一聲,陳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狄諍留在了富弼身邊等候消息。
狄諍對富弼道:“富公,你忘記當初範公私自給西夏寫信,被朝中彈劾嗎?陛下自有決斷,請富公稍等幾日。遼人不敢殺章質夫,不急于這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