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河間非澶淵 二更三更(
耶律洪基也發現了問題, 打算将耶律仁先叫回來。
遼人原本以為攻打宋朝很容易。
澶淵之戰,遼朝蕭太後和其子遼聖宗率領二十萬大軍,不到三月就打到了澶淵(河南濮陽)。
耶律洪基出生時,其祖父遼聖宗剛去世。
其父遼興宗常常将耶律洪基抱在膝頭, 懷念祖父的豐功偉業。
宋人極其畏懼遼朝, 反之遼人就極其輕視宋人。
耶律洪基又親歷重熙增幣, 親眼目睹了宋人的軟弱退讓。
遼夏戰争, 雖然遼朝被西夏重創,但西夏對遼朝稱臣納貢;宋夏戰争,卻是宋朝給西夏送歲幣。
在遼朝國內,便是遼朝贏了西夏,而宋朝輸給了西夏。
遼朝便對宋朝的軍事實力更加輕視。
即使趙暾繼位後滅掉西夏,但只看戰争經過, 仿佛是李諒祚愚蠢魯莽, 居然親上戰場披甲作戰,被人陣斬。而西夏剛經歷過一次平叛,朝中除了李諒祚之外, 宗室無人能收拾殘局。宋軍打了西夏一個措手不及,西夏才覆滅。
總之,不是宋朝太強,是李諒祚太蠢。若是李元昊還活着,宋朝照舊吃敗仗。
如宋朝的恐遼症在趙暾繼位十年都根深蒂固一樣,遼朝的輕宋症也根深蒂固, 沒有經過一場大的震撼, 不會有改變。
耶律洪基此次為複刻澶淵之戰,領兵也是二十萬。
論精銳主力,就有五萬人, 其中騎兵占了七成之多,完全照着澶淵之盟抄作業。
遼軍便是依靠騎兵靈活迅速南下,威脅汴梁,吓得宋真宗君臣商議南逃,北宋差點早早變成南宋。
可沒想到,這次遼軍剛在河間府就被攔住。
遼軍久久不能攻克河間府,有人提議繞開河間府直接南下,立刻被耶律仁先否決。
耶律仁先見河間府守将郭逵非是死守城池之人,每當遼軍松懈,郭逵必定派兵出城騷擾遼軍。若是遼軍離開河間府,郭逵絕對會趁着遼軍拔營混亂之際,追擊遼軍後翼。
如果不能拿下河間府,遼軍可能會被宋軍首尾夾擊,遭到重創。
耶律仁先被攔在河間府外,久久沒有進展。遼朝随行朝臣、将領對耶律仁先都很不滿。
他們認定耶律仁先只有撫民之才,在帶兵上名過其實,乃是庸将。
雖然耶律洪基臨陣換帥,乃是猜忌耶律仁先是不是故意怯戰,但耶律洪基并非蠢人,換帥沒有一意孤行。
所有随行将領,全都支持換掉耶律仁先,無一人支持耶律仁先必定拿下河間府才南下的戰略。
蕭霞抹雖然資歷淺了些,但他在平定耶律重元叛亂中頗有戰功,又是外戚。
要在遼朝當主帥,不姓耶律就要姓蕭。
遼朝承平日久,比宋朝更少兵禍,出兵頂多剿一剿女真人和鞑靼人。
當年遼興宗耶律宗真發動遼夏之戰所用主帥,都是用的其父遼聖宗朝留下的老将蕭惠、蕭孝友,然後派上了自己的弟弟耶律重元。
不說這三人全被西夏擊敗,本事本就不是很強,蕭惠已經去世,蕭孝友和耶律重元謀反被殺,耶律洪基朝中已經沒有統領大兵團經驗的将軍。
蕭霞抹在平定耶律重元叛亂中領過兵,竟然是遼朝高層中唯一有領兵經驗的将軍。
耶律洪基選擇蕭霞抹代替耶律仁先,也是随行近臣和将領一致推選,非他一意孤行。
耶律仁先駐足不前,蕭霞抹多次向耶律仁先提議繞開河間府。
軍中将士攻城疲憊,都誇贊蕭霞抹才是正确。耶律仁先年老保守,不如蕭霞抹有進取心。
耶律洪基換帥,也換了策略,同意蕭霞抹率軍繞開河間府南下。
決策做得輕巧,蕭霞抹在領兵之前也很有自信。
當領兵時,耶律洪基和蕭霞抹就發現,調動加上後勤在內的近二十萬大軍,與當初領着幾千人平叛,完全不是一個難度。
誰先動誰後動,營寨怎麽調整,後翼怎麽防備河間府偷襲……蕭霞抹一上手,營中就出現了混亂。
郭逵一見,立刻親自率兵出來沖殺了一波。
蕭霞抹還來不及反應,郭逵殺了百餘人就回城,繼續做死守狀。
耶律洪基和蕭霞抹就不敢命令大軍立刻拔營了。
這對翁婿湊在一起,打也不是,撤也不行,很是焦頭爛額。
來來回回,他們又在河間府拖了一月,期間蕭霞抹派兵攻打河間府附近縣城,搶掠宋人財物牲畜糧食,勉強安撫住了遼軍兵卒。
蕭霞抹試圖一小股一小股地抽出主力南下,但無論他做何假動作,郭逵總能一眼看穿,派兵出城襲擊遼軍混亂的後翼。
耶律洪基一看,終于明白蕭霞抹不是能當主帥的人。
本來他以為每一支軍隊都有将領,将領忠誠,主帥只需要下命令,軍隊有再多人都能如臂使指……難道不是嗎?
蕭霞抹在耶律洪基失去耐心前,率先向耶律洪基請罪,并請求耶律洪基召回耶律仁先,自己代替耶律仁先去支援南京。
耶律洪基對心腹極為偏愛,再加上這也是他決策錯誤,他沒有責備蕭霞抹,只是同意了蕭霞抹的請求。
等耶律仁先來信,他便讓信使回去告知耶律仁先回來。
耶律仁先回來前,蕭霞抹繼續為帥,攻打河間府附近縣城,消磨宋人意志。
為什麽不立刻讓耶律仁先回來?
因為耶律乙辛和耶律仁先都還沒來信,耶律洪基不知道析津府是個什麽情況,也不知道耶律仁先現在在哪。
算着時間,耶律仁先該來信了。
耶律洪基已經臨陣換帥一次,認為自己不夠謹慎。所以這次他很謹慎,要看了耶律仁先的信之後再下诏。如果耶律仁先說南京情況緊急,他就……唉,撤退吧。
雖然遼軍沒有獲勝,但也沒有損失。遼軍暫時撤回北邊休整,等擊敗狄青等人後,再奪回西京道或者南下,一樣可以逼迫宋人和談。
耶律洪基想起遼朝以前南征的時候也是進進退退,有勝有敗,最終宋人都會求和,心裏不是很焦急。
他只是嘆息,宋軍比他想象中的頑固。看來耶律仁先主和是對的,只要宋人還在送歲幣,沒必要打。
如果曹佑再晚到幾日,耶律仁先的信送到,耶律洪基就要退兵了。
雖然他們能追擊,但遼将進攻時調兵不太熟練,撤兵只要按照慣例就成,不會出現太多可乘之機。再者追擊到析津府境內,宋軍地形不熟,遼軍還有其他州縣守軍支援,宋軍想要獲勝就困難多了。
曹佑雖然不知道耶律仁先會在信中寫什麽,但耶律洪基再有動作,一定會等耶律仁先的信送到。他只要急行軍,就能趕到耶律洪基有下一步動作前趕到河間府。
結果如他所料。
遼軍還在與河間府對峙。
因遼軍不拔營,郭逵就不出兵,宋朝又好幾個月沒有救援河間府,陣前竟很“和平”,遼軍将士都難免松懈。
曹佑發動襲擊的時候,遼軍兵卒還在竊竊私語,罵河間府真能守。
一座大城被圍了幾月,宋朝竟然一直不派兵救援,城中士氣不應該早就崩潰了嗎?
河間府中究竟囤積了多少糧食,怎麽宋将還有力氣出來野戰啊!
他們卻不知道,因為趙暾早有準備,在遼軍南下的時候,就讓河間府城中的大部分百姓離開。
宋廷恐懼遼人,宋人也一樣。
只要宣揚遼人南下,破城一定會屠城,無須郭逵多費口舌,許多懼怕遼人,又有親戚可投奔的百姓自己就拖家帶口南逃了。
如今河間府城雖說還算不上一座大兵營,但城中百姓僅剩下三四成,剩餘者要麽自己家中有能吃到明年的糧食,要麽貧窮得無力制造混亂。郭逵只需要保證軍中有糧,城裏就不會亂掉。
王安石就在河間府中。
他運來的糧草還能再吃三四月,且他一到河間府就挨家挨戶敲開富戶的門,說動富戶自帶糧食協助守城。
再加上郭逵時常出城野戰,每次野戰必定有所斬獲,城裏士氣很高。
遼人說宋軍一直沒救援?城內軍民都不信。
其他地方的宋軍肯定也在和遼軍打仗呢,我們只是其中之一。不然遼軍那麽強,遼軍主力真的都在我們城外,我們河間府城早就破了。
我們的守将郭逵郭将軍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名将,難道還能獨自一人抵擋住整個遼軍主力不成?
就算我們郭将軍真的是滄海遺珠,遼人是蠢嗎?被我們擋了這麽久,他不知道繞開我們去打其他地方嗎?
綜上所述,遼人只是留了一支主力打我們,還有其他主力在和宋軍打仗。
嗯,一定是這樣。
我們都很艱難啊。
但我們多次擊敗遼軍,城裏糧草也還夠吃,所以我們應該不是最艱難的。那些戰敗的、城破的宋軍和大宋老百姓,比我們慘多了。
感恩郭将軍很能打!
“我想我們的郭将軍,可能真的是滄海遺珠。”
“我也是這麽想。郭将軍也是名将啊!”
“至少是良将。”
郭逵在城門上巡邏的時候,聽着協同守城的百姓對自己的誇贊,嘴角微微抽搐,心裏略略尴尬。
他嘆了口氣,來到城牆邊,觀察今天的遼軍有沒有可乘之機。
正當他眺望時,發現遼軍亂了。
城牆上其他将士也發現了。
“郭将軍,郭将軍,援軍來了!”守城将士激動道,“看旗幟,是個曹字,是曹鵬舉!”
郭逵眼皮子一跳。
他也認出來,那旗幟是曹鵬舉親軍旗幟。曹鵬舉難道親自來了?
遼軍情況絕對有變。
郭逵當即下令:“只留一百人把守城門,其餘将士全部随我出城!”
王安石道:“将軍,放心,我來守城門。”
郭逵點頭,沒有等其他守軍趕來,先率領城門上的将士出城。
其餘守軍,将在副将帶領下依次出城。援軍已經擾亂遼軍,他必須立刻支援,片刻不能等。
當郭逵率領親兵殺出,曹佑立刻得知。
他對身邊親兵道:“吹號角。”
親兵立刻收刀,吹起挂在身上的號角。
一聲號角聲響起,很快附近就有新的號角聲響起。
而後,有旗幟晃動,有新的號角聲響起。
與遼軍混戰的騎兵立刻朝着曹佑靠攏,随曹佑朝着郭逵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