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東宮外面都是禁軍,她卻不知是誰的人,誰也出不去!
坤寧宮中。
宮女太監們神色免不了有些慌亂,腳步急促地進進出出,卻都盡量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了娘娘。
皇後一襲素衣,聽着外面的喊殺聲,面容沉靜。
晴姑姑匆匆走進內殿,神色雖也有些慌張,但聲音還算鎮定:“娘娘,三位小殿下都睡熟了,今夜按着娘娘的吩咐特意點了安神香,小殿下們睡得很沉,外頭那些動靜......應該吵不醒他們。”
皇後點了點頭,沉聲道:“讓人仔細看着,莫讓他們被外面的動靜驚吓到了。”
“是。”晴姑姑立刻應下,出去吩咐了幾句這才進屋。
只是猶豫了片刻,又忍不住問:“娘娘,那些人......會不會殺紅了眼......”
皇後看了她一眼,面色沉凝,“不必擔心,咱們宮外不是還有禁軍守着嗎?”
晴姑姑聞言,頓時不說話了。
那些禁軍,應該是來監視看守她們的吧?
怎麽娘娘的意思,好像那些禁軍是來保護她們似的?
但她見娘娘神色這般鎮定,她心中那股慌亂倒也漸漸安穩了一些。
......
景福宮中,沈容華亦未曾合眼。
她坐在妝臺前,對鏡描眉,唇角噙着一抹笑,神色亢奮。
今夜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她不覺得齊王會失敗。
如今,她只要等着天亮即可。
可惜了,她母儀天下風光無限的那一日,她那個庶妹......是見不到了。
沈容華放下眉筆,看着銅鏡中那張嬌豔的面容,眼底的光愈發幽深。
......
與此同時,通州。
一處不起眼的客棧中。
沈雁水剛洗完澡,熱水洗去了連日趕路的一身塵土,整個人總算活過來了一些。
她坐在床邊,由着太子替她絞乾長發。
崔彧的動作很輕,指腹偶爾擦過她的耳廓,帶着薄繭的粗粝觸感惹得她微微縮了縮脖子,卻也沒有躲開。
等兩人的頭發都乾了,這才在床榻上歇下。
連日趕路,便是沈雁水也累了。
她心中其實很擔憂兩個孩子和母後。
可殿下已經同她說過京中的安排了,有宣義侯在,孩子和母後不會有什麽危險。
但沒有一日見到人,心裏還是一日不能徹底放下。
只是,明日他們便要從通州趕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一兩個時辰......便也強迫自己不再多想,準備睡了。
只是睡之前,她偏頭看向身側的太子。
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一直沒有時間打理,太子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來了許多,在下颌處覆了一層淡淡的青色。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巴。
崔彧垂眸看着她,低聲道:“怎地了?”
沈雁水沒答話,只是掌心貼在他的胸腔上,将體內剛剛恢複了一點的異能緩緩渡了過去。
等他們回京後,怕還有一場硬仗,太子怕是歇不下來了。
崔彧只覺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她的手心傳來,順着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日趕路的疲憊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拂去,瞬間輕松了許多。
他喉結微動,垂眸看着懷中的女人,手臂收緊了些,将她攬得更緊了些,聲音低啞:“快睡覺。”
沈雁水靠在他胸口,點了點頭,閉上眼。
不過片刻,兩人便沉沉睡去。
門外,侍衛輪流值守,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皇宮中的厮殺聲響了一整夜,在天亮的那一刻,終于漸漸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滿地的血腥,以及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屍體。
齊王居高臨下,看着被押跪在地上的靖王。
靖王渾身浴血,肩胛處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裏,鮮血從傷口處汩汩流出,将半邊身子都染成了暗紅色。
他擡起頭,死死盯着齊王,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恨。
他怎麽也沒想到,最後贏的,竟然是這個老六。
而楚郡王和德妃等人,如今也早已被押下,成了階下囚。
齊王看着靖王,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勝利者的微笑,“将這等悖逆之徒押下去。”
立刻便有侍衛上前,将靖王押了下去。
靖王掙紮着,口中怒罵,卻已經無力反抗。
齊王收回視線,看向宣義侯:“宣在京群臣即刻入宮觐見!”
宣義侯躬身應道:“是。”
齊王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崇政殿走去。
待進了崇政殿,濃郁的苦澀藥味撲面而來,令他微微皺了皺眉。
龍榻上,平康帝依舊昏迷不醒。
齊王走到榻前,垂眸看着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父皇,如今,也不過是一個躺在病榻上、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垂死之人罷了。
他收回視線,看向一旁瑟瑟發抖的幾位太醫,聲音冷淡:“父皇的身子如何了?”
幾位太醫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先開口。
最後還是太醫令硬着頭皮上前,顫聲道:“回殿下......陛下龍體本就虧空已久,此番又急怒攻心......臣等盡力施針用藥,但......怕是......怕是撐不過今日了。”
齊王聞言,當即面露沉痛之色,“你們退下。”
幾位太醫如蒙大赦,立刻就退了出去,聽了一夜外面喊打喊殺的聲音,他們都快吓死了!
齊王轉過身,看向立在角落裏、面色蒼白的程大監。
他走過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來,“勞煩程大監代父皇拟旨。”
程大監渾身一顫,擡起頭,對上了齊王那雙幽深的眼睛,“......是,齊王殿下還請吩咐。”
齊王走到禦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诏書,放在程大監面前。
“本王念,你寫。”
程大監的手有些發抖,“......是。”
齊王:“朕即位以來......今有皇六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器質沖遠,仁孝純至,整饬吏治諸事,皆有嘉績,朝野稱頌,人心所向,且其天性篤厚,事上甚恭,友愛諸弟,堪稱宗室之範。”
程大監:“......”
真是好厚一張臉皮。
齊王繼續道:“今社稷安危,系于一人,朕觀皇六子齊王,實有經緯天地之才,堪承宗廟之重,着即傳位于皇六子齊王......欽此。”
當程大監最後一個字落筆,齊王伸手将诏書拿過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走到禦案前,從一堆玉玺中取出了那方傳國玉玺,對準诏書上蓋印的位置,重重按下。
朱紅色的印痕落在明黃色的絹帛上,鮮紅奪目。
齊王看着那方印,看着诏書上“傳位于皇六子齊王”那幾個字,嘴角終于壓不住地向上揚起,眼底的狂喜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這天下,是他的了!
殿外傳來宣義侯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殿中:“禀殿下,諸公已候于殿外。”
齊王收回視線,轉過身,看向程大監,将手中那道明黃絹帛遞了過去,“稍後便勞煩程大監宣讀父皇的旨意了。”
程大監雙手接過,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悲戚與恭順交織的神情,眼眶微紅,“齊王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該如何做。”
齊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殿中值守的侍衛,這才整了整衣冠,又換上了一副沉痛悲戚之容。
這才擡手,推開了崇政殿的大門。
殿門緩緩打開,晨光湧入。
殿外,文武大臣黑壓壓地站了一片,衆人昨夜便聽聞了宮中的動靜,天未亮便被召入宮,此刻見齊王從殿中出來,紛紛上前。
吏部尚書莫大人率先拱手道:“齊王殿下,陛下龍體如何?昨夜宮中......臣等憂心如焚。”
戶部尚書周大人亦上前一步:“殿下,陛下可曾醒來?臣等可否入內探望?”
禮部尚書張大人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盯着齊王,沒有說話。
老奉國公站在武将之首,面色沉凝。
其餘大臣亦是神色各異,有人面露急切,有人面色沉凝,有人垂着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麽。
齊王環顧衆人,面露悲痛之色,聲音沉緩:“諸位大人有心了,父皇方才醒了一陣,只是......得知靖王逼宮造反一事,急怒攻心,又昏厥了過去。”
此言一出,殿前一片低低的嘩然。
齊王擡眸,看向一旁的程大監,微微颔首。
程大監捧着聖旨上前一步,尖聲開口:“陛下有旨——”
衆人聞言,紛紛跪地。
程大監展開手中明黃色的絹帛,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禦極二十有五載,夙夜兢兢,不敢怠遑,朕深知大限将至,死生有命,非人力可違......朕觀皇六子齊王,實有經緯天地之才,堪承宗廟之重,着即傳位于皇六子齊王......以保我大雍萬世之基,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前一片死寂。
片刻後,吏部侍郎率先伏地高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齊王殿下既有陛下旨意,又兼平叛護駕之功,臣請殿下擇日登基,以安天下!”
“臣附議!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朝局動蕩,正需殿下主持大局,望殿下以社稷為重,早日登基!”
又有幾人紛紛附和。
齊王面上适時露出幾分推辭之色,正要開口——
“且慢。”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吏部尚書莫大人站起身來,面色平靜,目光落在程大監手中的聖旨上,緩緩道:“此诏書......可否容微臣一觀?”
齊王神色不變,微微颔首,語氣溫和:“自然可以。”
程大監将聖旨遞了過去。
莫大人雙手接過,展開細看,目光從字跡上掃過,又看向末尾那方傳國玉玺的印記,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一時沒有說話。
禮部尚書張大人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齊王......
鎮西将軍趙戎站了起來,沉聲道:“齊王殿下,太子殿下如今生死未明,這诏書雖加蓋了玉玺,卻只有程大監一人執筆、宣義侯一人在場......依祖制,傳位诏書當由中書門下兩省長官在場,如今唯程大監一人執筆,于制不合。”
“臣以為,不若等些時日,至少太子殿下那裏......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若來日太子殿下平安歸來......”
此言一出,殿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齊王面色驟沉。
有人立刻站了出來,“鎮南将軍這話是什麽意思?昨夜靖王造反,齊王殿下臨危不亂,率兵平叛,有功 于社稷!如今太子殿下生死未明,正需有人主持大局,朝不可一日無君,若依将軍所言,一日找不到太子殿下,大雍便一日無君?這豈不是要陷天下于大亂?”
趙戎面色鐵青,正要反駁——
齊王忽然沉聲開口,面上的溫和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冷意:“趙将軍如此不尊父皇旨意,莫非是靖王同黨?”
趙戎臉色驟變:“臣冤枉!”
齊王冷笑了聲,“來人!将鎮南将軍趙戎拿下,押入偏殿,待查明是否與靖王勾結,再做處置!”
殿前一片嘩然!
莫大人皺眉,剛欲開口——
一道尖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穿透了殿前所有的嘈雜:“太子殿下到——!”
那聲音尖銳而清晰,像是一道驚雷,劈落在每一個人耳邊!
殿前瞬間安靜了一瞬。
随即,齊王的身體驟然一僵,整個人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轉頭,朝宮道的方向看去,瞳孔驟然緊縮!
所有人皆轉頭望去。
宮道盡頭,晨光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正大步走來。
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清俊,眉眼冷厲。
不是太子殿下是誰?!
而他身後,安郡王帶着巡防營的兵士随侍身側。
衆人怔愣了半晌,随即紛紛讓開兩側,不少人簡直喜極而泣!
立刻跪地行禮:“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聲音此起彼伏,從近處傳到遠處,如同水波一般蕩開。
齊王僵立在原地,拳頭捏得骨節青白,像是要把骨頭攥碎。
太子竟還活着?!!!
崔彧一步步走上殿前的臺階,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從齊王臉上掠過,落在那群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最後停在程大監手中那道明黃色的诏書上。
“諸公平身。”
說罷,他微微側頭,看向齊王,一雙鳳眼眸光冷厲,“齊王真是......好大的威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