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世界真小
“噢。”聞遙失笑。
她手背上的傷口從食指末端延展到腕骨, 鮮血湧出,很快濕濡手絹。
楚玉堂側坐,看一眼聞遙手上的傷, 唇角弧度稍稍平下。他身邊管事見到立即匆匆邁步上前,從一旁侍者手中的木盒中取出兩支瓷瓶藥分別遞給聞遙與步觀瀾。
瓷瓶裏裝着上好的藥。
趙玄序将膏體挖出在指腹揉開, 握住聞遙的手輕輕在傷口上抹。原本還有些火辣痛感的傷口登時清涼一片, 血也不流了。
“好!”周圍人影幢幢, 噼裏啪啦掌聲雷動。他們熱血沸騰, 即便聞遙與步觀瀾最後未分輸贏也激動得很。
趁着這個氛圍,聞遙轉身揮手, 高聲道:“諸位!”
“今日武召司牽頭, 鬼市主做東, 我在請帖上留名, 誠邀諸位前來是為了什麽想必大家也都知道。”
“知道知道!”黃石跨腿坐在最前面,重劍“嘩”被他甩在地上,劍尖自然而然深深沒入地面:“想勸我們進武召司做官嘛.....我反正不乾!朝廷多狗官,我是粗人, 進朝廷玩心眼的事做不來!聞遙,你從前也是快活人,莫不是因為這兖王來汴梁?江湖女兒好志氣, 我今日勸你一句,莫要被情情愛愛束縛住手腳,委屈自己!”
他性格當真豪爽萬張,這種話, 即便當着趙玄序的面也要說出來。
“不錯, 開始我确實為他出西北入汴梁, 且只打算在汴梁留三年時間。”聞遙也是, 相當大方地承認:“但現在不一樣,現在我是心甘情願留下來。你們都知道,北遼老皇帝的兒子死在了我們天水!和北遼的一仗,我們怕是必然要打。你們都是江湖大人物,天水數一數二的高手,且都有德行,踏入這江湖都心存大義,想要懲奸除惡。當游俠只能趁一時之快,不能匡扶社稷百姓,只有做将軍才可以!如今有直接做武官的機會,為什麽不乾?”
“江湖朝廷兩不相乾。”
“是有這個規矩。”聞遙點點頭:“可你們不是被虛名束縛的人。國難當頭,難不成反要顧及這種莫須有的規矩?我今日就可以告訴大家,武召司已經請下特令,諸位若進武召司非見皇帝不需跪。不論男女都能上戰場掙功名,封狼居胥、留名青史也不是沒可能!”
一番話落下,方才熱熱鬧鬧的衆人安靜下來,或是轉着酒盞,或是倚靠長刀,一言不發。
百裏丞撐着桌案站起,走到中間對四周拱手:“諸位應該都有聽說我百裏家。當初投效朝廷,江湖中對我百裏家頗有微詞。是,我不能說百裏家是全然不慕權勢!但我百裏丞心裏面也的确是痛恨天水武弱,想盡自己一番薄力為國效忠。我知道諸位的顧慮,只想請諸位信我一次,百裏家先走一步,是甘為踏石!叫武召司扶持諸位向前!”
他态度謙卑,全然看不出一點傲慢。且也是年紀老大不小的人了,這番言辭懇切,倒是叫人體會到他的誠心誠意。好些人看着他,面色和緩下來。
“武召司就在南北禦街。諸位這段時日留居汴梁,若是有心,随時都可以前來武召司登記留名。武召司即刻就為諸位安排住所,登發俸祿,接洽入軍。”百裏丞說完,又是拱手深深拜下:“我百裏丞先替天下百姓,謝過諸位!”
差不多了。
楚玉堂手上扇子一收。
“百裏将軍快快請起。在座都是聰明人,已經知道将軍心意。接下來要走要留,那就各自随各自的意。”他站起來,朗聲笑道:“今天來鬼市是吃飯的。為這頓,我抽調樊樓一半的廚子過來,都是好酒好菜。難得琉璃島主也來了,往後天南海北,還有幾個機會能叫大家夥坐那麽整齊?”
“好酒?”明臺劍冢都是酒鬼,一聽這話眼睛登時亮起:“比方才那幾壇子還要好?”
凝滞的氣氛陡然一松,侍從魚貫而入端上各色好酒好菜。不是樊樓常有的精細,都是大塊肉整條魚,整扇的羊腿碼的整整齊齊,很合這幫江湖草莽的胃口。
飯菜吃飽,酒過三巡,熱氣上頭就有人拎着酒壇子站起來提劍起舞。甚至還有人起哄:“星夷劍的人,一定也要會絕頂的武功!兖王從前在蜀地大名鼎鼎,今日難道不露一手?”
趙玄序被點到名字時手上還在幫聞遙剝蝦。聞遙愛吃蝦,但考慮到她手上那條傷口,趙玄序看着她的面色,很謹慎地剝了三四只,點到為止。
黃石抹嘴揮手,拿起桌上倒滿的大酒盞,大嗓門拉起來猶如鑼鼓:“聞遙從前來我家小住過一段時日,我娘子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子。今日難得見到個王爺,這杯酒,我黃石敬你!”
說罷內勁運行,手上酒杯裹挾勁風直直飛向趙玄序面孔。趙玄序正好擦乾淨手指,擡手不偏不倚輕輕松松扣住杯盞,鋒銳內勁被他盡數化去,一滴酒水都沒濺出來。
他仰頭,喉結滾動将這杯酒一飲而盡。
聞遙當即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趙玄序不喝還好,一喝,不只是黃石,周圍其他人也興奮起來,接二連三給趙玄序敬酒。
眼看他們越來越過火,聞遙擡手截住第八盞酒杯,皮笑肉不笑:“差不多得了,再鬧,小心我揍人。”
“诶呦诶呦。”明臺劍冢酒鬼醉呼呼,東倒西歪趴在桌上哈哈大笑:“長大了,懂心疼男人了!”
嬉嬉鬧鬧,一片歡騰。
羅九盯着衆人看,忽而目光移向一邊不言不語也不笑,正襟危坐的步觀瀾。
“主子。”他道:“上回給聞姑娘的魚油該用完了,不是特意帶來了嗎?這幾日找個機會送出去吧。”
步觀瀾衣袖挽在臂彎,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結實的小臂,上面綁着白布。他手指轉杯子,神色淡淡,點頭:“好。”
然後就沒了,羅九左等右等也沒等到下言。
他看看步觀瀾又看看對面的兖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感嘆自己主子是個啞巴,光做事不說話。
看看人家,不管在外面什麽樣,對着聞姑娘就是柔情蜜意。無怪哄得聞姑娘樂不思蜀,待汴梁不走了。遙想當年在琉璃島,主子對聞姑娘也是事事過問——奈何竟是個啞巴!
各人心思各異。總的來說,這頓飯主盡賓宜,許多人酩酊大醉歸去歇息。梅山派這回來的人不是虞樂或是劉素靈,而是幾個聞遙從沒見過的年輕人。
他們倒是認得聞遙,走上來與聞遙搭話。
“大師姐說她一定會來武召司。”梅山派弟子道:“這次下山,她須在外游歷滿兩年,兩年後她再來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