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破城
這幾日來揚州城依舊未降雨, 天氣越發悶熱。頭頂上烈日高懸,堅硬赤裸的城牆又沒絲毫遮擋物,即便反叛軍中多是慣常頂着日頭耕作的農民也堅持不下去, 許多人腦袋一片暈眩,唇瓣乾裂, 喉管都仿佛在燃燒
但他們不敢動彈。
當初加入反叛軍, 只不過為有口飯吃。到現在, 上頭的法令越發嚴苛, 只要他們不聽從命令,旁邊看守的頭目就會毫不留情朝他們抽下一鞭。那可是牛皮擰成的鞭子, 一鞭落下皮開肉綻的疼。
他們是人, 不是老黃牛, 經不住這般打。一回兩回, 記住教訓後已經無人再敢鬧事。
一上年紀的守城兵一天一夜沒有閉眼,早上吃的也不過稀粥,身子晃晃蕩蕩搖搖欲墜。他身後巡視的人眼睛尖刻的像老鷹,手上鞭子毒蛇般蹿出, 下一刻破空抽在這人後背,抽破衣裳,血花四濺。
“老東西, 叫你站着,你給我晃當什麽!”頭目口中罵罵咧咧,手裏不停,鞭子又高高揚起對準面前人的皺巴脫皮的側面抽去。
被抽打的人頭上裹着頭巾, 大汗淋漓不敢防抗, 閉眼準備等疼痛落在面上。沒想到眼睛是閉上了, 等來的不是疼, 而是一陣黏糊溫熱的液體。周圍響起慌張的叫喊,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恍恍惚惚睜眼,看到先前舉着鞭子要打他的人眉心被一根箭穿過,力道之大,洞穿頭顱後讓整個腦袋都有了裂痕,帶出一串紅白粘稠的液體。
他回過神,反應過來濺在他面上的是人血。眼珠顫抖往地下看,又見遠處天地交接處的官道攏上細細黑線,地面顫動,石子飛濺,草木驚慌。
不過呼吸間,黑壓壓的鐵騎從兩側密林中鋪天蓋地沖出來,瞬至城下。後面來的鐵騎裏有兩人格外引人注目,一男一女,分騎兩匹高大駿馬。女人紅繩束發,一身墨色勁裝,後背壓着一指長劍。男人金邊黑袍,單手舉弓,樣貌好看似神仙。
他不知為什麽怔住,直到旁邊的同伴推他,沖到一邊擊鼓大喊:“朝廷兵馬過來了!朝廷兵馬過來了!”
聞遙騎馬奔至城下,擡頭看着面前高若懸崖的森嚴壁壘。在箭雨來臨之前,她伸手在馬匹上輕輕巧巧一撐,整個人原地拔高淩空落在城牆,一下踹翻兩個守城兵。星夷劍沒出鞘,聞遙用劍鞘結結實實敲在這些人後脖頸,敲一下就昏倒一人,眨眼功夫已然倒下一片。
而在鼓聲炸響的那一刻,揚州城裏掀起軒然大波。甕城以內大片平地頃刻冒出将近萬人,都穿着短褂手拿大刀,朝城門口不住圍攏。城門口的千斤閘緊閉,即便如此也有人舉着粗壯無比的守城木死死壓在城牆上。
攻城戰從來都是艱辛的。肉泥橫飛,城外的人不擇手段要破城而入,城牆上的人或用巨石或用熱油往下倒,鮮血和人肉焦香交纏。這次不一樣,聞遙不費吹灰之力登上城牆,身影閃過放到一片人,一條狹長無邊的城牆讓她清理出來。身後甲胄兵看準這片空地,飛爪斜出挂在城牆垛口迅速往上攀爬,翻身站在城牆上與後面登上來的人糾纏在一起。
短短時間,厮殺震天響。
動靜遠遠傳到城中坊市,百姓驚恐不已躲在屋內,死死抵着門窗。知府府邸書房外,有人焦急地朝裏面喊兩聲,見遲遲無人回應後推門而入。
迎面瞧見搖搖晃晃挂在空中的兩雙人腳,一下子冷汗練練,膝蓋發軟。趕忙把人放下來,一摸鼻息确定人真的死了才徹底慌神,不知如何是好。
血腥味彌漫,聞遙站在城牆上望向城內,見密密麻麻的反叛軍在城內湧動,朝着這邊沖過來。
擒賊先擒王。
知府府邸的兩人已經死了,姜喬生對上風紀珉卻還沒有消息。
聞遙環顧四周仍舊不見姜喬生蹤跡,低頭回看趙玄序,沖他一點頭,翻身躍下城牆。
趙玄序隔着一片混亂,仰頭注視待聞遙身影從城牆上消失不見。
她一走,城牆上便有幾十道身影飛掠而下,手起刀落摘下就近幾個翎羽衛頭顱。這些人脖子右側的猩紅鬼首猙獰萬分,張牙舞爪昭示身份。千影拔劍上前擋住兩人,其餘暗衛立即也跟着迎上。有部分翎羽衛沒有出去沖殺,拱衛在趙玄序身側,警惕萬分把趙玄序簇擁在中間。
趙玄序随手把弓箭扔給一人,抹開長劍緩緩指向前面緊閉的城門,劍尖鋒芒在烈日之下閃爍灼灼的寒光,刺目萬分。
他冷冷道:“破城。”
城門內,聞遙趕着去找姜喬生,自城牆上踏空而起,衣裳獵獵,立刻就成了反叛軍的活靶子。大刀好似兩面荊棘,四面八方鋪天蓋地朝她過來。聞遙側身避開一擊,拇指一劃星夷劍出鞘,寒芒泛開,周圍一圈刀刃當即從中斷開,碎落一地。
聞遙目不斜視,一路急奔,在人浪湧動裏生生殺出一條道。她沒有回頭,卻能夠清晰辨別出身後動靜。
有翎羽衛帶着人從高聳城牆上翻下,開始解決城門內的守軍。金屬刀面碰撞聲不斷,戰場搏擊蠻橫兇殘,與不羁孤寡的江湖比試全然不同。殺紅眼的時候,腳下全是殘肢斷臂,呼進肺裏的都是血沫。
斜上方猛然砍下一把大刀,聞遙眼睛不眨擡手擋住直接震碎,随後不再與周圍人糾纏,翻身踩着周圍頭頂躍起到屋檐上,拔出腰間的鳴镝放出。長長一聲呼嘯過後,城區東南側,也同樣傳來一聲響。
在那兒。
聞遙收起鳴镝,迅速往動靜傳來的方向趕去。她依着那聲動靜落在一片空曠的街道,還沒看清眼前耳朵場景,鼻尖率先彌漫上一股血腥氣。
聞遙提高聲音:“在哪兒呢?!”
她聲音落下,暗裏幽芒一轉。聞遙轉身架劍擋住一擊,一根拇指長短的鋼針摔落地上,尖端閃爍黑色,一看就知道毒性不輕。射出這最後一針,那只沾滿血的手終于支撐不住砸在地上,倒在地上面帶白面具的人斷了氣。
聞遙上前查看死在街角尚且溫熱的屍體,從他胸口混雜的大片血跡和內髒碎塊中看出他是被人一掌拍碎心髒而亡。
這種手法,應該是姜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