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回程(修改)
整個淮南東路都在下雨, 連綿幾日的大雨。乾涸河道咕嚕咕嚕喝水,堅硬馬蹄在一旁泥濘河堤上飛踏而過濺起連串泥點,一封八百裏加急的密報從北境直傳天水汴梁國都。
北地荒蕪, 人言粗鄙。天水使臣往北,本都已與北遼說定歲銀。沒想到臨到天水使臣啓程返回的踐行宴, 北遼突然發難, 一改原先條件。宮宴之上, 幾個北遼親王當着滿座大臣外臣的面大放厥詞, 說聽聞天水送缙雲公主去西朝和親,于北遼不公, 要天水也送兩個公主來北遼。
态度放蕩, 言語輕佻。堂堂公主, 金枝玉葉, 在這群蠻人口中竟成粘板上肉貨任人挑挑揀揀,輕蔑與侮辱不言而喻。皇帝在雍和宮看完這份信,饒是道心堅定、視己以外天下人為糞土也被氣得仰面吐出口血,一衆宮人內侍連連叫喊, 太醫急急奔忙。
雷聲轟然炸響,汩汩雨水從階梯銅龍口吐出,不斷沖刷皇宮平整光潔的地面。
宋明德蟒袍鮮紅, 與周圍深黑的宮闱格格不入,深白面龐冰冷不虞。他衣袖翻飛龍行虎步往前走,身後跟着連串人。跟前兩個番子不顧自己淋濕大半身子,匆匆跟在他身後為他打傘。
轉彎處一座假山邊, 蘇怡身着湖藍羅煙紗裙, 緊緊牽着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 面色同樣冷沉, 站在這條去往皇帝寝宮的必經之路上等候。她一介養育皇子大的宮妃出行,這次卻并沒有帶什麽人,只帶了紅漱和一個小太監。
有番子眼睛尖,隔着雨幕遠遠瞧見她,彎腰對宋明德低聲說了一句話。宋明德腳步停下,刀子一樣的目光遞過去紮在蘇怡身上。下一刻,他腳下轉了方向朝假山邊走去,身後番子自覺四散開圍住周圍大片地方。
宋明德走近,蘇怡坦然自若。領着的男孩年紀雖然稚嫩,卻顯然很有幾分超出同齡人的心性。又是暴雨夜,又是面對別人畏之如虎的宋督主,他既不不出聲,也不哭鬧,只是抓着蘇怡的手,眼珠子烏黑盯着宋明德看。
宋明德看着這母子連心的樣兒,心中輕嘲。
他撥動一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站在蘇怡面前不彎腰也不行禮,只垂眸看着她,說:“蘇妃娘娘站這兒做什麽。雨夜風急,早些回宮歇息為好。”
“陛下遲遲不醒,雍王入住東宮。後宮的人手都由皇後抽調去東宮和陛下身邊照看了,本宮殿中也不例外。”蘇怡并不在意廠監督主的傲慢,緩緩說道:“入夏蟲子變多,總來叨擾。聞統領曾說要為我制草藥包驅蚊,如今外面風波未定,她不曾還未歸來。不知宋督主能否派些人手守着,以免咬着望奴。”
望奴,大名趙玄頤,如今的五皇子,皇帝新鮮出爐的便宜兒子。
聽到聞遙,宋明德眼眸一動。半晌,他微微點頭道:“宮中下人欠收拾,怎能叫五皇子受驚。來福,挑幾個聰明的,送到蘇妃娘娘宮裏治治蟲子。”
蘇怡壓在心裏的一口氣猛然抒出,緊繃的身子放松下來,推着玄頤後背屈膝道謝。宋明德冷眼看着後妃對自己行禮,也不再說話,轉身就走。
人走遠了,一抹高挑鮮紅的背影在黑夜裏依舊灼灼奪目。
五皇子一扯蘇怡裙擺,喚道:“母妃。”
他擡起頭,稚嫩脖子上赫然落着幾枚青紫印記,竟是被人狠狠掐過。小孩養尊處優,皮膚白皙柔嫩,這點青紫痕跡打眼的很,看上去觸目驚心。
蘇怡安撫地摸他腦袋,想起方才那失足跌落荷花池淹死的宮人,眼睛裏頭一點一點冷下來:“望奴聽話,這幾日不要一個人去外面,要一直跟在母妃和紅漱姑姑身邊,知道嗎。”
五皇子安靜點頭:“知道了,母妃。”
蘇怡彎腰,有些吃力地将他抱起來,摟在懷裏輕輕的拍着背。一邊的紅漱有些擔心,一手打傘一手墊在她胳膊下。流産以後蘇怡的身子就差了許多,常常生病。她蘇怡穩穩抱着玄頤,一行人在滂沱雨夜裏打着傘慢慢走回雲錦閣。
前面,宋明德大步走出一段距離,身邊來福低聲詢問道:“可是馮貴妃的人?”馮貴妃和蘇怡不和,後宮之中人人都知道,對五皇子下手也很像是馮貴妃能做出來的事。
“她?她現在可沒心思在乎一個五歲的孩子。”宋明德微挑眼皮,道:“挑些手腳好的送去,兖王未歸前,一只蚊子也不許放進雲錦閣。”
無盡的雨聲淹沒宮廷中起伏扭曲的人心。皇帝吐血昏迷,皇宮便一夜燈火未熄。同樣點了一夜燈盞的還有宿州秋家富麗堂皇園林宅院的一處書房。
秋屏煙梳着螺髻,花钿細致在眉間描摹開。她能與袁媚齊名,自然也是一副頂好的姿容。回雪纖腰,雙瞳含秋水,眉間攏着積蓄清愁。
她親手端着托盤,托盤上放油兩碗甜湯,站在書房外面安安靜靜地等。先前在廚房,她素白的手指被微燙的碗灼紅。一邊侍女看不過去要她把托盤放下,秋屏煙搖頭回絕,定定看着倒映燈光的門扉。
“父親和殿下商讨要事到現在,也該疲累。”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我願在這裏陪他們。”陪着她目前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
門扉之內坐了不少人,氣氛格外緊繃。偌大寬敞的房間,最裏面坐着趙玄碩。他沉臉,膝蓋頭壓着的一張紙被他有力的大手揉皺,緊緊攥成一團。
“吐血昏迷遲遲不醒,雍王代受太子印,暫遷東宮。”他倏然擡頭,狼一樣的眼睛泛着狠,咬牙切齒:“我父皇為何會突然吐血昏迷?宮中太醫全死了不成?好一個皇後,好一個雍王!”
“殿下,揚州城已落入兖王手上,泰州估計也撐不下多久。”一幕僚勸說道:“眼下該如何破局,是走是留,還望殿下早做決斷。”
趙玄碩冷笑:“回去?回去做什麽?等他趙玄奉收我兵權,坐穩他的太子之位?”
幕僚眼中一閃,輕聲說:“并非如此。陛下一貫身體硬朗,怎會無緣無故吐血昏迷。定是有奸人從中作梗,趁着這個檔口興風作浪。殿下,殿下既然帶兵在外,又有南面諸位将軍大人支持...何不領兵回汴梁,清君側,殺掉與北遼虛與委蛇的歹人,還北遼一個朗朗青天?”
此話一出,其餘人皆是斂聲屏氣。
趙玄碩捏着紙張的手幾度攥緊松開。半晌,他擰着濃眉慢慢道:“你要我造反?”
幕僚心下莫名,暗道您先前在暴民動亂裏出心出力,現在又坐在秋家書房,不就是打算造你老子的反?
“只是清君側,暫且收押朝中小人。”他說道:“旁的事,還要等到陛下醒來決斷。”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從宮裏傳出的消息上看,皇帝這次吐血來的突然,絕對不只被北遼蠻子氣到急火攻心那麽簡單。這一次,皇帝恐怕不那麽容易醒的過來了。
幕僚道:“殿下不在宮中,萬一有人乘機僞造聖意、挑弄是非,怕是更為不妥。”
秋家家主坐在一邊,屏息斂聲,燭火倒映在他蒼老的面容。他始終不發一言,也不擡頭,坐在秦王下首像個瞎子聾子,只掌心微微打着抖。
過了許久許久,趙玄碩閉上眼,口吻陡然冷靜下來,說:“有我母妃外祖在,有人想渾水摸魚也是不簡單。何況父皇身邊還有宋明德——此人不見得就站在皇後趙玄奉那邊,在他眼皮子底下鬧出這種事,有些人還真當廠監是吃素的。”
幕僚猶疑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宿州刁民反對改稻為桑者衆,暴民動亂遠勝揚州。我不忍屠戮子民,決議緩慎為之,在此親自坐鎮,帶兵鎮壓,促行改稻為桑。”趙玄碩唇邊裂開一點笑,陰狠十足:“即便雍王拿着太子印給我蓋急召,我這次怕也是回不去了。”
不殺進宮裏逼宮造反,而是要帶兵留在淮南,不聽旨意宣調不回汴梁。趙玄碩這是有擁兵自重與汴梁兩地抗衡的意思。
“可雍王手上還有鐘離将軍府。”幕僚道:“若是雍王黨給殿下扣帽子,帶兵來打——”
“蠢貨。”趙玄碩輕輕嗤笑:“趙玄奉不是傻子。現在跟我打,是覺得北遼對上天水贏面還不大,想着法兒把弱處遞給北邊嗎。”
幕僚恍然,頓時閉上嘴不再說話。
家國當立無非內憂外患,兩相制衡。北遼盤桓,此次無禮要求顯然是存心挑起戰事,接下來不管天水做出怎樣的讓步,與北遼這一仗是注定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