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楚玉堂篇
娶嫁逢時。
星夷劍與攝政王與成親那天, 楚家很早就有了動靜。底下人在将明的天色中用竹竿抵着燈籠高高挂起，侍者步履匆匆走過長廊，手掌堪堪碰到門面時, 一陣輕柔的力道從裏面推出來。楚玉堂長發披散，撫膝坐在桌前, 另一只手扣着展開的白玉扇柄。
初春天氣, 乍暖還寒。
侍者回過神匆匆邁步進屋, 向着楚玉堂捧去白玉腰帶。楚玉堂是天生的笑唇, 平日只叫人覺得風流溫和。如今散着發側臉看過來，眉弓深深, 唇線鋒薄, 竟透着陰郁的冷漠。只是掃一眼托盤, 眼中意味不清道不明, 卻叫舉着托盤的侍從沒敢出聲。
楚玉堂緩聲道：“太素，換金鑲玉的，喜慶些。”
侍從低眉順眼去換腰帶，旁邊又上來一人, 捧來今日穿的衣裳。楚玉堂站起來往屏風後面走，侍者恭敬伺候他穿上。鴉青雙面繡團花錦服曳于地面，金冠束發, 這才又顯出往日豐神俊朗的貴氣風流。
一人跪地，低頭到：“家主，禮都已經備好了。”
南海的鲛珠，北山的雪蓮, 鬼市主搜刮大半寶庫, 把賀禮塞得又滿又結實。就這樣還嫌不夠, 昨天晚上臨睡前把幾個掌櫃喚來, 讓渡出幾支遠行商隊一并送給星夷劍。這陣仗，楚家自己嫁女兒都不見得有。
都說鬼市主和星夷劍是至交好友，如今看來，兩人關系果真是非同凡響。此次婚宴，楚家鬼市更是處處表态，作為星夷劍“娘家”而來，擺明是要替無父無母的天下第一人撐撐場子。
親自清點一遍禮單，楚玉堂換上喜慶的金玉腰帶，登上馬車，辘辘行駛向攝政王府。
汴梁權謀傾軋初落，攝政王府成了與汴梁錦繡堆格格不入的世外之地。朝臣世家都知道攝政王脾氣不好，不忌諱殺人。一切牛鬼蛇神但凡想折騰點風波來，往往信是昨天遞出去的，人是今早死的。他們對攝政王府避之不及，攝政王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裏。此次婚宴除卻西南一脈武将和宮中貴人，朝中諸位大臣都沒有受到請帖。
攝政王府挂滿紅綢貼花，簇簇嬌豔草卉布滿廊下。楚玉堂踏步下車，迎面而來就是明臺劍冢三個已經喝懵的酒瘋子，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往外走。他剛側身避過，肩膀上又落了一只手。楚玉堂一頓，轉頭看過去發現是步觀瀾。
他一笑，擡手朝一身紫衣的步觀瀾行禮：“步兄，千裏迢迢趕過來，辛苦了。”
步觀瀾身後跟着羅九，小刀和阿音跟一邊的江湖人鬧成一團。楚玉堂與步觀瀾一起走到花廳最裏面，他知曉琉璃島主曾經的心思，唇邊帶笑，眼中卻将人掃了個遍。
步觀瀾眉眼如常，看不出是喜是悲。
楚玉堂若有所思，伸手習慣性摸扇子卻又落一個空。
步觀瀾發覺了，轉眼看過來，說道：“沒帶扇子？”
楚玉堂把手背在身後，悠悠道：“新婚之日，扇子寓意不好。”
步觀瀾略帶疑惑，道：“鬼神之說、命運之論虛無缥缈，你何時信這個。”
楚玉堂但笑不語。
鬼市主和琉璃島主都是江湖之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平時走到哪都是衆星拱月。這回婚宴除外，周圍嬉嬉鬧鬧，賓客不為名不為利，只為聞遙一杯喜酒。時辰差不多，門口傳來鞭響，宮裏來了人，太後攜着小皇帝和如今名滿天下的丞相過來賀喜。楚玉堂又等一會兒，不見廠監督主宋明德的身影。
身後又襲來一陣熱乎乎的酒氣。楚玉堂與步觀瀾各自娴熟側開一步，看着明臺劍冢的幾個酒蒙子滿場地亂轉，暈乎乎鬧着要去看新娘子。
“沒見過聞遙穿衣裙！”一姑娘大喊：“稀罕！”
“不，不。”她旁邊的姐們架着她的手臂：“你沒見過，我見過，她受傷到我房中歇息，我還給她換過衣裙，嘿嘿，嘿嘿嘿——”
梅山派執劍長老劉素靈連連揮手讓人将這群口無遮攔的酒鬼拖下去。虞樂在旁邊早就急了，生怕這群人說出什麽不該說的，一個箭步沖上去和百曉生一起把人按回位子上。這邊剛撲騰萬，廳後的簾子就被掀開，冒出來一群面生的青年。楚玉堂看過去，見這些人都穿着紅紋衣裳，手上端着竹篾，上面放着一個又一個紅撲撲的喜團。
落步悄無聲息，呼吸綿長，走路姿勢步态和聞遙，或者說和當年的飛葉客十足肖像。
千影帶着兄弟将花團一個個發下去。
他們如今不是暗衛之身，解藥連通自由之身已經一并歸還，他們不用蒙面藏于房梁上行走。
太後儀态萬千，坐在上首，笑道：“時候到了，新娘子怎麽還不出來？”
聽到這話，楚玉堂背在身後的手又是一緊。
随後，一道他相當熟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一如既往話裏帶笑，清亮坦蕩：“以前不見你們着急，今天怎麽都在催我。”
楚玉堂心髒莫名一酸一緊，猶如被細細的絲線勒住。他看着門簾被人掀開，聞遙邁步走來。她今日果真穿了一件很漂亮的婚服，鎏金彩繪掐絲。沒帶蓋頭，沒壓發冠，盤發摻雜柔軟紅布條，輕盈蓬勃。
很好看。
這件婚服是從前某個朝代的宮廷重寶，楚玉堂在一堆圖冊裏面細細挑選好幾日，将其連同其它幾件衣裳一起送到聞遙面前，再由姜喬生和喬裝而來的蘇怡圍着聞遙轉了兩天，才終于選定這套衣裳，果真很襯聞遙。
聞遙手裏也端着竹篾，上面放着喜團。她身後緊跟着貼過來一道高大身影，同樣的金紅長袍，雍容華貴。
“趙小友！”楚玉堂聽見有人喊攝政王：“你說宴請半個江湖的好酒在哪兒！今天你要是不把我們給喝趴下，我就算挨星夷劍揍！也不叫你們入洞房！”
趙玄序沒生氣，這麽多人站在旁邊看着，他的眼睛就跟黏在聞遙身上一樣，向旁一揮手，立即有人搬上大壇大壇的好酒。
“夠夠夠！當然夠！今天我結婚，酒水暢飲！”聞遙大笑，舉起一個喜團，豪情萬丈：“大家高興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