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溪雲初起日沉閣 “她不經吓
桑杳眨着眼睛, 姿态放得更低。
岑懷蕭看到她這麽乖順,心情又好起來了。他擡手輕輕揉了揉桑杳的發頂,咧着嘴笑, 臉上血痕未擦, 笑的可怕。
“瞧你這點出息。”
岑懷蕭又笑話她。
“以後出門了叫人笑掉大牙。”
桑杳也不反駁, 就睜着大大的、水潤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溫軟的笑。
任誰看着都會覺得,此人再難生出什麽棱角了。
永遠那麽乖、那麽軟、那麽懦弱、那麽怯。
“今夜嘴巴倒是甜。”
岑懷蕭垂眸,看了眼傷口,随手包紮兩下,止住了血便起身。
“行了,今日便不擾你休息了。”
“桑杳, 你在岑家乖乖的,我就不生氣了。”
他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桑杳白皙脆弱的脖頸, 哼着笑。
“我跟我哥都不是什麽聖人, 下次要是惹我生氣,保證叫你付出代價。”
“知道嗎?”
桑杳絞着手指,咬着唇, 輕輕點頭。
“我知道的。”
聲音怯怯的、輕輕的。
岑懷蕭滿意了,臨走時又揉了把桑杳柔軟的臉頰, 心情頗好的離開。
等人走後,桑杳鎖了門、熄了燈、上了床, 卻無論如何都睡不着了。
翻來覆去、輾轉反側。
長睫輕垂着,遮住桑杳許多少女心事。
她在害怕、擔憂。
身份暴露, 岑家卻未曾對她過多苛待。眼下岑懷蕭對她興趣濃厚、虎視眈眈,若年後回桑家跟桑婉換回來身份,岑家對她會如何?對桑婉又會如何?
她倒是不大擔心岑懷宴, 畢竟岑懷宴永遠都是那麽冷靜自若、顧全大局,就算知道人換了回來,也不會幼稚置氣去找她麻煩。
主要是岑懷蕭。
岑懷蕭這人喜怒無常、脾氣古怪,在京都嚣張跋扈、肆意妄為。桑杳怕他到時候真的跟桑家要人。
她在桑家人微言輕、低賤可憐,岑氏開口要人,還是最不起眼的庶女,這樁買賣很劃算,桑家沒理由不答應。
到時候又回到岑家,面對的,不僅僅是岑懷蕭的怒火,還有桑婉的陰毒。
桑杳蜷縮着身體,咬着手指,惶惶不安的想。
還是說,到時候直接帶着母親和弟弟跑?
可是,若是直接從桑家逃走,一沒錢、二沒身份,到哪裏都難以存活。
桑杳苦惱。
那還有什麽辦法,能躲開岑懷蕭的窮追不舍、躲開桑家的利欲熏心?
夜風呼嘯、窗棂沙沙作響。
桑杳裹着棉被,屋內炭火噼裏啪啦作響,溫暖的、舒适的叫她放松得很。
忽的,桑杳突然一頓。
她想到了。
假死。
假死脫身。
但是前提是,桑杳要用身份互換來跟桑家提要求。
她要桑家給她一筆錢,為她僞造假死證明,在岑懷蕭要人之前,帶着錢款和親人逃之夭夭。
又或者,借着桑家要做手腳的意外,直接不驚動兩方,“下落不明。”
桑杳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那麽肯定,岑懷蕭肯定會去要人。
但她清楚岑懷蕭的性格。
他沒得到手的,總是躁動不安、煩悶不停、心癢難耐。
非要到手玩玩才肯善罷甘休。
更何況,他身份高貴,背景雄厚,在京都到哪裏都是受人追捧,區區桑家庶女,只要他開口,如何得不到?
他報複人的成本那麽低,自己又是那種睚眦必報之人,為什麽不去做?
桑杳垂眸想。
到時候就見機行事,若能瞞着他們消失那最好,若不能,便與桑家周旋。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再次落到岑懷蕭手中罷了。
桑杳眸光顫顫,想到岑懷蕭,縮了縮腦袋。
她這人實在膽小怕事,現在想的好好的,到時候又該如何,還要就事論事。
唉。
随遇而安罷。
桑杳兩眼一閉,心底嘆氣,準備睡了。
明日還要早早起來伺候韋氏呢。
日子平淡如流水般逝去,桑杳自己都覺得神奇。
時間在她眼中,竟然這麽快便過去了。
這段時間,桑杳每日一睜眼便去後廚看着,盯着把菜送到韋氏那兒,伺候韋氏用早膳,再在她身邊候着。她看書桑杳便在一旁等,喂鳥桑杳便遞鳥食,聽曲兒桑杳便沾光。到了午膳時候,再伺候她用膳。下午,韋氏要麽睡午覺休息,要麽偶爾來了興趣,随意逛逛,用過晚膳,沒多久便休息了。
岑懷蕭與岑懷宴這段時間似乎很忙,幾乎從未來過韋氏這裏,偶爾來了兩三次,也只匆匆與韋氏說了些什麽便離開。
桑杳從未與他們撞見過。
在岑家,似乎永遠都是那麽風平浪靜,外界紛紛擾擾,或好或壞,都與岑氏無關。
連過年都是那麽平靜無波,桑杳都覺得神奇。
往年,過年這日,一大早,母親是一定會給她和弟弟準備壓歲錢的,三兩銅板,不多,但讨個喜頭。
這日,因着是大喜的日子,桑家上下那些平日欺負她的見到她也都裝瞎看不見,偶爾桑赫心情好,還能賞她些許銀錢。
那一日的飯菜也一定是一年裏桑杳吃過最好的,有葷有素、口味适宜。
到了晚上,外頭開始放煙火,滿城的煙火在夜空綻放着,炮仗聲很響亮,桑杳一家三口便坐在院子裏,看着滿天煙火許願祈福。
今年倒好,若非一大早,韋氏身側的嬷嬷随手扔給她一錠銀子,桑杳還不知道那日竟是新年。
岑家,新年仿佛與平日沒什麽兩樣,除了晨早會給下人發歲錢、傍晚外頭有擾人心煩的煙火,便沒什麽特殊了。
入了夜,桑杳被外頭的煙火吵的睡不着的時候,又見到了岑懷蕭與岑懷宴兄弟倆。
兩人都一身黑衣,站在一起,眼睛漆黑沉冷,出了奇的相似。
站在檐廊下、一言未發。
跟起夜準備看煙火的桑杳撞上。
桑杳當時吓了一跳,欲哭無淚,心思埋怨自己為什麽非要亂跑,為什麽不老老實實呆在屋內。
好在,他們兩個該是路過、又或者因為什麽其他原因來主院,看到桑杳,沉默片刻,竟然都一言未發便離開了。
桑杳覺得稀奇的同時,心底又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又隔了幾日,岑懷宴與岑懷蕭開始着手準備去了無寺上香祈福的事情了。
來找韋氏的那日,天氣晴朗、冷風呼嘯。
桑杳正低頭擦拭落了灰的檐廊扶手,蹲下身體,整個人小小的一團。
她這段時間右眼皮一直在跳。
心底那股不安、害怕、緊張的情緒愈發的濃烈。
這并不是什麽好兆頭。
桑杳心不在焉的想。
岑懷蕭與岑懷宴在屋內不知道與韋氏聊什麽,隔着厚重的門,桑杳一句話都聽不見。
倒是頭頂上一直盤旋着的懷雲,翅膀劃破長空的聲音吵鬧不停。
她坐在地板上,擡頭看着懷雲,正好與它對上眼。
桑杳心裏一驚,趕緊避開。
但是為時已晚。
懷雲俯沖而來,鷹喙銳利、鷹眼鋒利,速度很快、目标明确。
桑杳吓的腿一軟,站都站不起來,癱坐在地。
懷雲卻半路急停,堪堪在桑杳剛擦拭過的扶手上站住了。
桑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手死死地攥着抹布,濕漉漉的眼睛含着淚看着懷雲。
懷雲只是歪歪腦袋。
桑杳後退兩步。
“懷雲……”
她吸了吸鼻子,心有餘悸。
“你別吓唬我啊……”
懷雲卻又開始裝傻充愣了。
那麽大塊頭的雄鷹,見她後退,又展開寬闊的翅膀,撲棱兩下,冷風直直的撲向桑杳本就蒼白的臉上。
之華出門尋她的時候,便看到這副場景。
她瞥了眼惡趣味的懷雲,又把目光移到地上被欺負的要哭的桑杳,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
“夫人。”
之華走上前,蹲下身,聲音平靜。
“老夫人喊你進去,有事要說。”
桑杳可憐巴巴的看她。
之華:“……”
之華拉住她的手,摸到微微泛着冷的手指,用些力氣,把桑杳拉起來。
“去罷。”
她輕輕的推了推桑杳的肩膀道。
桑杳這段時間在主院過的生活平靜安穩,臉頰不知道何時又長出些軟肉來。
那麽稚嫩、那麽未經雕琢。
她濕漉漉的眼睛看着之華,見之華平靜模樣,便知道逃不過,咬着唇道了謝,轉頭進去了。
屋內溫暖淺香、光線極好。
窗戶微微敞開着,外頭格外耀眼的日光從縫隙中竄進來,打在暗紅的地毯上,打在桑杳的衣裙上。
靜谧又美好。
桑杳提心吊膽的繞過屏風,眼睫一顫,還未來得及看清人臉,便倉皇低下頭。
她走到三人面前,頂着三道視線,局促的行了個禮,低低問好。
“夫人,您找我。”
韋氏手肘撐着桌案,側眸看她,紅唇輕啓,聲音淡淡。
“後日便去了無寺。”
“了無寺是佛門重地,為岑氏祈福,要呆上個三五日,心思虔誠、舉止得體。”
她上下打量着桑杳,看她抿着唇,格外顯眼的膽怯。
韋氏輕嗤。
“桑杳,你這副模樣,如何能叫我放心帶你去?”
“要不然,我自己去,你就留下岑家算了。”
“省的到時候給我惹麻煩。”
桑杳心一驚。
不去?
她已與桑家通過信,板上釘釘的事情,怎能說取消就取消?
桑杳腿一軟,立刻雙膝跪了下來,膝蓋砸在地毯上,微微的疼。
桑杳卻顧忌不了了,趕忙求饒。
“夫人,我、我可以的!我不會給您惹麻煩的!不要不帶我去,我一定會聽您的話,安分守己的!”
她聲音發顫。
“膽子怎麽這麽小。”
岑懷蕭在一旁咧着嘴嘲笑。
岑懷宴連眼皮都沒掀起來,只是垂着眸,看着手中茶盞裏漂浮的茶葉,聲音冷冽。
“母親,不要逗弄她了。”
“她不經吓。”
韋氏眼底閃過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看着手指剛染的豆蔻,心情頗好。
“起來罷。”
“我兒說的倒是沒錯,你這人,膽小如鼠、卻勝在乖巧聽話。”
桑杳眼眶泛紅,慢慢站起身來。
“這兩日好生休整,不必來侍奉我了。”
韋氏悠哉悠哉道。
“這些日子在我院子裏笨手笨腳、呆頭呆腦的,唉,到底不如我手下的女婢伶俐。”
被當面毫不留情的嘲弄,桑杳抿着嘴,臉頰發燙,羞愧的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