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枕着胳膊,軟肉被擠壓,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點白。
長而卷翹的眼睫垂落着,被風吹的輕顫。她動了動,紅痕便從臉頰上顯露出來。
睡了許久了。
岑懷宴放下筆,擡眸,平靜看她。
桑杳尚且青澀,故而府上送來的衣裳,都是些當下時興的、适合少女的顏色。
鵝黃、淡青、嫩粉、月白。
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往日沉悶懦弱的人,也能有了幾分生機和笑顏。
于是,岑懷宴的目光往下,落在了她腰間那塊青玉上。
那麽眼熟、那麽刺眼。
他垂眸,看到了一模一樣的。
玉一分為二,他同岑懷蕭三年前便一人一半。
現如今,岑懷蕭的那一半,落在了桑杳身上。
岑懷宴的喉嚨堵得慌,說不出一句話。
外頭都在傳,這位遠親表妹,是韋氏替他尋的妻子。
她身上帶着岑懷蕭的東西,成何體統?
第一次,她替嫁來,同岑懷蕭糾纏,是他縱容、是他默許,是他那時未曾對桑杳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情。
現如今,第二次。
她是滿城皆知的、他的未婚妻。
可是,這一次,又一次,又跟岑懷蕭糾纏不清了。
為什麽?
難道她不知道外頭如何傳嗎?
難道之前,岑懷蕭沒有同她講過嗎?
岑懷宴起身,堆疊在臂彎的衣裳垂落,褶皺鋪平。他繞過書案,踩在厚重的地毯上,走到桑杳面前。
居高臨下的看她。
那雙漆黑的、永遠平靜的眼裏,翻湧着晦暗不明的情愫。
心頭忽的湧上來一股沖動。
喊醒她,問她。
桑杳,你到底到底,要依傍誰?
你到底要同誰交頸纏綿、同誰愛憎不分?
他們兩個人嗎?
還是說,要加上她那兄長、幼弟、外頭認識的不知名的野男人。
煩躁席卷全身,岑懷宴蹙眉,手背上青筋鼓着。
他做錯了嗎?
他算錯了嗎?
怎麽可能?
岑懷宴覺得荒謬、覺得荒唐。
敏銳聰慧如他,浸淫朝堂多年,如何能出差錯?
是他親手将桑杳困在兄弟共//妻都位置,是他親手叫桑杳左右不近。
他同岑懷蕭是親兄弟,是一母同胞的至親。
血緣沉重卻也涼薄。
他們對于彼此,常是針鋒相對、冷眼相待的,可是在利益上,卻又高度一致。
他從文、岑懷蕭從武,可是兩人都眼睛,卻又一樣的陰冷,落在同一個人身上,同樣的執拗。
桑杳又偏生那麽孱弱、怯弱、窩囊。
她只想安分守己、只想過好當下。
所以,岑懷宴對她好,她便暫時的低眉斂目,岑懷蕭對她好,她就暫時的乖巧順從。
她選不出來。
岑懷宴同岑懷蕭,也同樣的都不肯放手。
那要如何?
強大到不可一世的岑懷宴,此時此刻,竟也為了這麽個微不足道的抉擇犯了難、發了怒。
而罪魁禍首,卻正甜甜的酣睡。
許久,他閉上了眼,吐出一口濁氣,慢慢的平靜下來。
他坐在桑杳身側,擡手,指腹輕輕碰了碰桑杳的臉頰。
“桑杳。”
清冽的嗓音響起,低沉又冷淡。
桑杳幽幽轉醒,還有些懵,擡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看向岑懷宴。
她的臉頰被壓出來幾道紅痕,在白嫩的皮膚上格外的顯眼。
“大人……”
她啞着聲音喊。
“該用午膳了。”
岑懷宴輕輕道。
“今日幾個舊友約我,聽聞岑氏有遠親投奔,想見見你。”
“你要同我一起去嗎?”
桑杳一怔。
“要出門嗎?”
岑懷宴颔首。
“出去見一面,攏共聊不了幾句話。”
“我已吩咐懷江在萬春樓留了位置,見完面便去用午膳。”
桑杳坐起來,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好。”
她乖乖道。
外頭的馬車已經停在了門口,之華和懷江撐着油紙傘,幾人出了府,馬車開動,順着街巷,往人群熱鬧的地方去了。
相約的地方是茶館,不遠,片刻便到了。裏面沒人,桑杳被扶着下來,心裏也清楚,岑懷宴身份尊貴,該是清場的。
“姑娘,小心些。”
之華替她提着裙擺、撐着傘,低低提醒。
兩人上了二樓的包廂,推門進去,裏面已經坐了幾個人了。
有些熱鬧,門被推開,還能聽見笑鬧聲音。
幾叢青竹貼着牆攀爬,青綠細長的枝葉微微的晃動,潺潺流水順着往下流,彙入溫熱的小潭。
“岑首輔,可算是等到你了!”
靠窗戶坐着的男人笑着沖岑懷宴招招手,聲音爽朗。
“唉,這兩年岑首輔權勢滔天、整日忙碌,叫我們想約你出來吃茶吃酒都好似罪過。”
桑杳一頓,訝然睜大眼。
她還是頭一次見,除了岑懷蕭和韋氏,能有人敢這麽大膽的笑鬧岑懷宴。
桑杳下意識側頭看他。
臉色仍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但平靜如水,也沒生氣。
作者有話說:
晚23:00還有3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