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炸江(萬字更) 她亦是天命
遼東軍府送來的書冊被好生存放在一間乾燥屋中, 有孟馨心腹日夜輪班看守。
孟馨帶着努爾哈赤來看這些書冊。進屋之後,一室墨香書香,可見遼東軍府确實沒有糊弄人, 沒拿些爛書破書來濫竽充數。
這一點,孟馨早在撿點的時候就檢查過了。
其實努爾哈赤也是個愛書的人, 孟馨早就知道了,只不過他尚還要一統女真, 還有大業要完成,才要峥嵘歲月領兵出征,如若不然,必然也是喜歡閑坐看書的人。
這一室的書香墨香, 顯然也是令大貝勒心曠神怡的。
大貝勒先坐下來随手取了最上面的書冊翻看。
孟馨也不驚動他,讓人送來努爾哈赤愛用的茶水點心放在一邊, 方便大貝勒随時取用, 她自己也坐在旁邊陪着。
那日遼東軍府來送書後, 孟馨在繁忙公務之中, 還是每日抽取一個時辰的時候過來看看書,那一個時辰當真是神清心寧。
現在大貝勒好不容易有這樣的體驗,孟馨也不想打破。
她自取書看了好一會兒, 才瞧見旁邊的大貝勒将書放下了。
努爾哈赤:“這千餘書冊若都要翻譯,你預備如何安排?”
孟馨也放下手裏的書:“有一些是我挑出來要親自翻譯的。其實我原本所想,都該由我來親自翻譯, 但是這麽多的書, 恐怕再有十年也難全部寫完。”
“文院之中, 漢文過關者尚有十餘人,這些人都算進來,大約三五年光景, 應該都可以翻譯完成的。這些書冊也都有個先後順序,我将順序排列出來,讓他們照着譯吧。”
翻譯這些書,不但要精通漢文,還要精通新女真文,熟練掌握之後才能翻譯不失原味。
那些得用的巴克什無一不是身有公務的人,這是額外多加的任務,但也是必須完成的任務。為建州将來的文化傳播計,這是一定要做的事。
努爾哈赤沉吟後說:“孤與你一起翻譯。按你安排所來,但也不能全然指望翻譯,三五年光景,還是太久了。依孤的意思,還該讓人将這些書冊謄抄幾遍,其中一些需要傳播的,可以發至各處,讓他們先學起來。粗通漢文的可以先教一教。不通的也要開始學。否則都指望只看女真文,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去?”
“更別說将來建州的光景,他們若還想跟着孤更進一步,總不能只安于一隅的。關內諸事,都要學習。”
聞弦歌而知雅意,孟馨目光輕亮:“貝勒爺的意思是,是要推廣漢文的學習了?”
“嗯。”大貝勒颔首,“是時候了。”
孟馨就笑了,心中十分稱善。
她本來也有這個念頭,想的是再過兩年看看能不能成。沒想到努爾哈赤先提出來了,那她自然是支持的。
一時興致更高,兩個人一塊兒開始拟定如何推廣如何翻譯,如何學習如何布置。
這千餘書冊,努爾哈赤要想短時間內過一遍也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大貝勒打定了主意要粗粗翻看一遍,大福晉當然不會攔着。
但這會兒,還是按照孟馨手上的書名單子來看。
大貝勒粗看一遍,覺得感興趣的就挑出來問一問,孟馨再給他解答這本書具體寫了些什麽。
孟馨将名類都分的很清楚,有些打勾的是她打算親自翻譯的,大貝勒要加入進來,當然也要将原本看一遍,理解知義後再作翻譯的打算。
簡短提幾句。孟馨要譯《通鑒》《六韬》《孟子》《三國志》等。大貝勒所譯為《明會典》《素書》《三略》等。
屋中不一會兒就安靜下來,都是筆尖輕觸紙張的聲音。
孟馨一時又想起來,便将炸江的事與努爾哈赤提了提。
孟馨:“有消息回說,遼東府衙都有動靜,想來就是在這幾日了。那邊便會行此大事。我想,這是未雨綢缪一勞永逸的辦法,不想受那位郭大人的拿捏,我就想問問貝勒爺,咱們自個兒,能不能夠份量在全域範圍內也行此事呢?”
努爾哈赤一路回來,路過諸多水系,自然也看到了孟馨所說之事。
女真多少年都是漁獵為生,只要往結了冰的河上走一走,有經驗的獵手就能大致判斷河冰的厚度。
努爾哈赤年少的時候在山林河谷上竄來竄去的,對這個太熟悉了,他騎馬而過,路上雖沒有停留,但只聽見聲音就知道大福晉的判斷是沒有錯的。
若是不采取措施,當真會形成淩汛之災。
從前對付這個真的沒有辦法,只能是事後補救,對于女真各部來說,都是損失巨大。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有火丨藥。
對上大福晉期冀的目光,大貝勒肯定道:“可以試一試。”
對遼東巡撫郭光複其人,雖然沒有見過,但努爾哈赤搜集到他的履歷,自然也是熟悉的。他擅治水,選擇在這幾日炸江确實可行,再往後就會錯過最好的時機。
孟馨自己選定的也确實就是這個時候。她是将方案都做好了,等着回來問過努爾哈赤後就定下來。
現在得到大貝勒肯定的回答,大福晉就更放心了。
郭光複要行炸江之事,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孟馨正是探知到了他前期準備動作的動靜,分析過後,确定了那一日,決定要一起行動。
當然了,是建州單方面的一起行動,郭光複可不知道他們建州有能力做這樣的事。
努爾哈赤看過孟馨的方案,根據情況稍微補充了一下,然後就去找工匠忙此事去了。
幾日之內要備齊,時間上還是很緊張的,大貝勒需要親自督促,确保萬無一失。
他們就不着急回赫圖阿拉,孟馨派人将阿濟格接來身邊,并且由努爾哈赤去信同赫圖阿拉留守的皇太極代善說明,令他們二人好好看顧城中安全。
孟馨的人仍然照舊将民衆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等炸江過後,确保一切安然無恙,再讓人回去。
他們到輝發城中坐鎮,烏拉城中則由巴布海與穆庫什留在這裏主持大局。
輝發河之上的高崖平臺上,建州大福晉與大貝勒都在此。
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也都在。
都遠遠望着那邊的輝發河,等着看建州全域這一場史無前例的炸江。
輝發河再往上,便是烏拉河。
這海西四部之中水系發達,需要部署的地方還是很多的,但都有靠譜的人看守,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孟馨看看日頭,天兒倒确實不錯,郭光複還是有點本事的,選了個好日子好時辰,也一定會有個好結果的。
“額娘!炸了炸了!你快看啊!”
遼東那邊定好的時辰不會改,郭光複也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會走漏了風聲。
所以這邊到了時辰,令旗一動,底下的炸江如約而至。
阿濟格興奮的大喊幾乎立刻就淹沒在了轟隆隆的聲音之中。
阿濟格本來覺得巡視城池沒有半點意思,他都沒跟着來的。
對于後來額娘做的事,十二阿哥也不愛跟着,就是聽見說阿瑪回來了,十二阿哥有點想念親阿瑪,就想過來瞧瞧。
正好孟馨派人去接他,阿濟格就來了。誰成想來了之後不但能父子團聚,還能看見這麽一大場的熱鬧,十二阿哥怎麽能不興奮呢?
要不是親弟弟還小,十二阿哥恨不得抱着還安安靜靜觀看的親弟弟搖搖晃晃的手舞足蹈起來。
孟馨知道會很壯觀很震撼。
她做足了心理準備的。
但眸中興奮的光芒仍然在跳動閃耀,她為的是這些能夠造福一方的火丨藥。再不必仰人鼻息,不怕被人控制威脅拿捏。
有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将她攬入,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孤不負你所望。”
孟馨轉頭抱住他:“是貝勒爺救民無數。我建州臣民從此,也能保護自己了。”
有了這等精确用量,精确炸江的火丨藥,那火丨炮大丨炮什麽的,還會遠嗎?
有她在,絕不能讓這項技術發明往後倒退,必然要追上明廷的腳步,然後繼續攻堅繼續發揚光大,總不能叫後來人放棄這麽好用的東西。
我之可不犯人,卻不能不自保。
今日炸江震響,建州三地一體同聲,四海從此皆知建州會有什麽。
關內能炸江,關外亦可。
孟馨想,今日過後,各方對待建州的态度,想來要有所改變,慎之又慎了吧。
有大福晉大貝勒聯手籌劃,炸江之事萬萬之成功,絕沒有出現淩汛大災傷人之事。
孟馨由此忽而心裏就想通了一件事。
努爾哈赤本就是天命所歸,而她從一開始十五歲跟他,就不是當初那個十二歲做建州大貝勒側福晉的阿巴亥。她該是另一條線上的阿巴亥。
既如此,她說天機不可洩露,那就是不可洩露。她若要扭轉天機,自沒有什麽可不可洩露的說法。
因為她亦是天命所歸。
從此行事,自當理直氣壯承天所命。
但凡能力所內的事,只要是她能夠做到的,必可以順利完成。
利民萬福皆在于此。
-
建州三地消弭了 一場大災禍,大貝勒不掩大福晉之功,令文院于三地各分衙張貼告示,告知百姓諸申阿哈們為何要炸江。
一時大福晉善名滿天稱頌。
這盛名自然也順勢傳到了葉赫與關內,還有西邊的蒙古各部。
同一天同一時辰的炸江,于遼東軍府來說,這是尋常事,能拿出這樣分量的火丨藥,那是自然。
可偏偏建州三地的厚冰水系也一同炸響,也一起消弭了水災的隐患。
在關內這樣嚴密防守的情形下,建州居然還能獲得這麽多的原材料,制成這樣分量的火丨藥,又能夠精準的投放完成炸江的舉措,這已經讓遼東軍府上下震動了。
對于建州大貝勒還會有何動作的猜測塵嚣日上。建州會不會反,能不能反,都在猜測之中。
而關內顯然對建州還添了忌憚的态度。
拿出這麽多分量的火丨藥炸江,證明所存仍有許多,不可輕舉妄動。
但大明舉國之力,難道還不能對付建州嗎?卻也不至于将建州看做心腹大患。那努爾哈赤不是還沒有反嗎?
對于朝廷,建州大貝勒只要恭順就好。
不說別人如何,被迫扣留在大福晉身邊的東哥,樁樁件件,聲聲議論都是看在眼裏聽在耳中的。
說實話,東哥心中震動很大。
建州大貝勒大福晉一同回赫圖阿拉,将她也一起帶回去了。
東哥隐隐約約聽說,葉赫那頭,她叔父龜縮不出,她兄長似乎還在想辦法想把她弄回去,但是至今沒有什麽很好的辦法。
而兄長想把她弄回去,也僅僅是因為她身上的谶言,想要把她這個妹妹再度許給什麽蒙古的臺吉首領,以期能夠得到那部的支持,加大葉赫與建州抗衡的籌碼而已。
并非是為了什麽骨肉親情。
但建州三地炸江之後,這消息就銷聲匿跡了。
建州這動靜,大約葉赫那邊是絕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否則一個火丨藥扔過去,還有什麽負隅頑抗的葉赫呢?早就炸沒了。
她兄長也不敢再有讨要她的心思。
東哥這裏沒有大福晉的允許接觸不到什麽人的,也沒有人敢擅自來說話。
回城路上,卻得建州四格格相伴說話。
東哥明白,這大約是大福晉的意思。
穆庫什來了兩日,也沒說上幾句話,觀察了兩三天,四格格乾脆明說了。
穆庫什:“格格在葉赫,也不是什麽都不乾的主兒。想當初能挑唆的葉赫納喇氏做下那許多事,還有後來的幾樁事,皆是格格慫恿的,為了格格的美名,鬧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的。怎麽格格不是個爽利性子,卻奔着陰損上頭一去不返了?”
也不怪穆庫什陰陽怪氣,她實在摸不準東哥心裏的想法,不如先激上一激,接下來也能順利說話。
東哥:“四格格是來興師問罪的麽?”
穆庫什笑了笑:“興師問罪談不上。你是各為其主,為你自己的部族,與我建州勢不兩立。我大福晉說不能怪你。說若是她當初在你的立場上,只怕比你做得還要狠些。”
東哥垂眸:“大福晉是磊落光明的人。我比不上。”
穆庫什:“你是比不上我大福晉。可若非你有些可取之處,我大福晉也不會硬要把你留下來,想着你能想明白的。格格也不是愚鈍的人,不知道這些時日,你想明白沒有?”
東哥剛開始的時候還不太明白,後來私底下自己琢磨過,現在聽穆庫什這樣一說,就心如明鏡了。
東哥說:“從前是我狹隘了。但大福晉體諒,知曉我的立場。過去種種,我并不後悔。本想若大福晉定要追究,我坦然承受就是。但在這裏許多時日,我也看出來了,大福晉并不是那個意思。”
“建州如此興旺,一統女真是大勢所趨。我或許有些被大福晉看中的地方,大福晉想要我做什麽,請四格格吩咐就是。我無有不從的。”
穆庫什笑起來:“你果然通透。倒是也省事了。”
“但現在還不是叫你做事的時候。你心性未定,總容易被你身上的聲名所累。大約心裏還有些迷茫不甘,困惑不解。這都是大福晉和我說的,倒不是我指點你。”
“大福晉說,你還要多學多聽多看多思考。最好最快的辦法就是潛心讀書。人之見識短淺,多半都是書讀的不夠多的緣故。實踐一生也未必能經歷許多事,而人之一生境遇,卻都在前人的書裏寫盡了。你多看些書,啓迪智慧,等你自己心性定了,就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事,也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不必大福晉吩咐,你就會知道自己的使命,和你自己要走的路。”
穆庫什将幾本書送到東哥懷裏
穆庫什:“大福晉說,你要學漢文,還要學女真文,蒙文你是精通的,就不必學了。但漢文女真文也要做到精通,将這幾本書都學通學透了,你會有收獲的。若有不懂的,你可去請教大福晉。”
東哥垂眸,遮掩眼中酸澀熱淚,從沒有對她說過這些話。
想象着大福晉從容睿智的模樣,就好像有個人點了一盞燈,要給她照亮前路。
東哥把懷裏的書抱緊:“好。我定不負大福晉所望。”
-
從前四旗将士營帳都在赫圖阿拉周邊。
是為拱衛赫圖阿拉的安全。也是為随時能練兵點兵出征的方便。
畢竟從前建州的人口沒有那麽多,不需要散布各處,或者說是把人搶掠回來,也都是放在城寨外城居住,沒有什麽要土地并得的意思。
但後來孟馨改變了這個習俗,現在建州将哈達輝發烏拉所有舊城都囊括進來,并做建州三地,那麽需要駐守的地方就變多了。
為防侵擾,與各處接壤的城關也都需要陳兵駐守。
幾萬将士中,除黃旗外,其餘三旗都需要輪番讓人出去鎮守。
而四旗将士人數比之從前也發生了巨大的增長,旗主一領兩三萬人,這對于各個旗主來說,不免人數過衆。
建州十餘萬兵力,只三個旗主領受,着實不妥當。
努爾哈赤近些時日,便是在想分兵的事。
三個旗主少了,自是要再添幾個旗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