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引蛇 瞧我引蛇出
北地秋夜的湖水, 格外寒涼,有如江南冬水的刺骨。
縱使身體底子不差,在冰冷湖水中潛游近半個時辰, 仍讓謝淺嘴唇烏青, 近乎失溫。
快要力竭時, 她終于爬上安定湖北岸的蘆葦蕩,伏在蘆葦叢中劇烈喘息着。
她渾身濕漉漉的, 冰冷的夜行衣緊貼身子,愈發凍得四肢僵硬。
一件乾爽的衣裳無聲遞了過來。
謝淺迅速在蘆葦叢中換好衣裳、擦乾長發。出來時, 才發覺王二面上那層易容已被湖水洗淨, 露出一張堅毅的面龐。
果然是他!
那個在成衣鋪曾故意撞她、将紙條塞入她掌心的人。
“郡主,出城要緊。”他将一頂帷帽遞到她手中,扶她登車,壓低了聲音, “我二人頭發濕透,至城門必遭盤問。您是女眷,戴上帷帽,又有王府令牌在手, 應當無礙。”說罷一揮手, 便另有兩人坐上車轅。
“便由他們護送郡主。”話音未落, 他揚鞭抽馬,馬蹄四張, 朝前奔去。
謝淺推開車窗, 探出身子, 急問:“你們叫什麽?”
二人單膝跪地,身影急速變小,“夜鷹、朱雀, 拜別郡主!”
馬車飛馳,随夜風遠去,謝淺遙遙擡手虛扶着。
暗衛,沒有名姓。
就連最後告別時,所能記住的,不過一個代號。
他們的名字,連同性命,早在踏入這個身份時,便已獻給暗不見光的忠誠與使命。
一路向東狂奔,謝淺将手中令牌交給坐在車轅之人。
這二人一喚章豫,一喚陳爾,原本是祖姑姑留下護衛張允宴的舊部,今夜奉命護送她,前往城外九鷺客棧,與營救秦自遠的那隊人馬彙合。
她心中飛速盤算着:到東門時差不多亥初,離他們逃離王府約莫一個時辰。祿全等人被發現,至少也得一炷香時間。此時,容恪定在宮中赴宴,即便侍衛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宮門尋得黃忠,再追至城門時,他們應當已經出城了。
心下稍定。
遠處城門輪廓漸漸映入眼簾,燈火在濃重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馬車漸緩,謝淺忙将帷帽戴好。
幾名守衛持戟攔下馬車,章豫将令牌遞給為首那人,語氣如常,“奉殿下之令,送這犯錯的女眷去城外莊子思過。”
那守衛接過令牌,朝車內拱手,“貴人得罪。”說罷,輕輕推開車門。見一頭戴帷帽的女子端坐其中,身形窈窕,不敢多瞧,迅速關上門。
可他卻沒即刻放行,只笑着問:“怎的不見黃校尉随行?”
陳爾冷哼,“若凡事都要我們校尉親力親為,還要我等何用?”
“是了是了。”守衛賠笑,捏緊令牌後退一步,“二位兄弟與貴人稍候,這令牌我驗了就來。”
謝淺在車中将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心下猛地一沉。
這令牌真僞一眼便知,何須再驗?何況,區區一守衛,竟敢将王府衆人晾在這兒。
出事了!
她倏地推開車門,嬌橫地對章陳二人道:“回王府!我不去莊子了!”又轉向那守衛,下颌高高揚起,帶得帷帽輕紗也随之輕揚,聲音中帶着刻意的輕蔑,“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連個守城門的都敢作踐我了。還不如回去求殿下開恩,總好過在外頭生不如死!”
章豫會意,一把奪回令牌,厲聲道:“你且等着!”調轉馬頭便走。
守衛眯着眼,望向漸遠的馬車,臉色沉了下來。腦海中想起上峰三日前的秘密囑咐:若夜裏遇持武威郡王府令牌出城者,需萬般謹慎。務必詢問王府儀衛司校尉黃東後,方予放行。
這事兒,還得趕緊禀報上峰才行。
他自一旁解下馬,囑咐身側幾人,“若方才那車再來,先拖一拖。”說罷,躍上馬背,朝城內奔去。
馬車駛入僻靜胡同,章豫壓低嗓音,“郡主,要不先去張大人那兒躲一躲?”
“不可,我已是暴露之人,萬不可連累他與泰叔。”謝淺搖頭,眸光在黑暗夜色中隐隐淌着亮光,“既然方才那守衛未曾強行扣下我等,說明局勢還未到最壞之時。”
不過一瞬,她已做出決定,“去吳府!”
章豫叩響吳府大門時,門房尚未歇息。他不耐煩地将門拉開一道縫,上下打量着。
一道鎏金令牌遞來,他接過一看,态度驟然恭敬。
“老太爺怕是已歇下,貴人裏頭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不用驚擾老大人、老夫人,喚吳簡來。”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響起,帶着不可抗拒的命令。
門房沒敢多看,躬身離去。
不過片刻,吳簡來到前院小廳,見到來人時,身形一頓。對方雖戴着帷帽,他仍是一眼認出。
知她深夜來此,定有要事,擡手便揮退衆人。章豫亦跟着退下,警惕地守在門外。
謝淺摘下帷帽,仰臉直視他。她濕發緊緊貼在頰邊,面色蒼白、唇色烏青,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吳簡沉默一瞬,終是向她揖道:“謝側妃。”語聲客氣而疏離,絲毫沒問她為何狼狽至此。
“小吳大人。”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我來同你談一樁交易。”
吳簡只看着她,并不言語。
“送我出城,我替吳家斬除心腹大患。”
吳簡那層溫和假面寸寸褪去,目光冷了下來,“你就是吳家的心腹大患,談何替吳家斬除?”
聞言,謝淺笑了。看來她猜對了,吳簡對她的身份一清二楚,而且很是排斥。
昨日那道審視目光中藏着的信息,她終是抓住了。
眼下,正好用上。
“正是,英雄所見略同。你送我出城,此生我再不踏入京城半分,豈非兩全其美?”
說罷,笑意驟然斂去,聲似冰霜,“實話說與你聽罷,殿下已然疑心我身份。若再不走,不多時,朝廷便會知曉了......這其中的輕重緩急,你自個兒掂量!”
吳簡目光一緊,牢牢鎖在她面上,似要分辨她話中真假。
“我離去,對吳家百利而無一害,這不正是你所願?”她向前幾步,明明形容狼狽,卻氣勢迫人,“擔一次風險,免去日後百次風險,難道不合算?”
見他仍不言語,謝淺出聲下最後一劑猛藥。
“你若不下決斷,我即刻便去敲聞天鼓。咱們,便一起下地獄!”
“你!”吳簡面上青紫交替,顯是被她氣得不輕,胸口起伏數下方平複,“城門已關,我如何送你出城?明日一早,便以吳家采買之名送你出去。”
“必須此刻!”謝淺眼底似火光沖天,“堂堂江東吳氏,在京中經營數十載,難不成半點人脈都沒有?”
吳簡嘴唇緊抿,死死盯住她,心下卻沉沉思索起來。
幫她,至多日後被武威郡王知曉。殿下對吳家有義,一切皆有轉圜餘地。不幫她,萬一她真狠下心,吳家即刻便陷入萬丈深淵。
兩害相權,取其輕。
再說,她說的沒錯。待她遠走,懸在吳家頭上的這把刀便徹底挪開了。不管她日後做什麽,都與吳家再無乾系。
不過一瞬,他已做出選擇,“走!”
夜色已深,萬家燈火逐漸熄滅,天色更沉地将這輛馬車牢牢籠罩。
吳簡與謝淺對坐着,目光卻相錯,二人皆不發一言。
待至北門,馬車漸漸停下。火光煌煌,已有守衛持戟走來。
謝淺貓起身子,蜷縮在座位下。
吳簡推開窗,遞出一塊腰牌,語聲溫雅,“這位軍士,敢問郭千總今夜可當值?”
那守衛仔細核驗後,恭敬地将腰牌遞回,“回大人,千總正在值房。”
吳簡未接,只道:“煩請通傳一聲,揚州吳氏執中在此。若他得空,還請前來一敘。有勞了。”
守衛飛速瞥他一眼,揣着腰牌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