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雲開 他本是火光
日頭一點點沉了下去, 暮色降臨,山路愈發難行。陳爾帶着向導來到謝淺馬前。
那向導是個苗人老漢,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漢語, 比劃着說夜間霧氣太大, 前頭就是懸崖, 必須紮營,待明日霧散後方能出發。
謝淺眯了眯眼。前頭山谷中湧上一團團白茫茫的霧氣, 将目之所及的去路盡數吞噬。
“紮營。”她擡手揮停隊伍,又側臉對章豫道:“紮營完畢, 令沈鐵山和百戶們前來見我。”
說罷, 跳下馬來,将簡易帳篷從身側另一匹空馬上卸下來,自己動手安紮。
身後一道影子跟上,她頭也沒回, “沒備你的物資。”
他伸出的手頓了一頓,随即繼續替她固定帳角,“不妨事,又不是來享福的。”
兩人就這麽蹲着, 手下動作未停, 可誰也沒再說話。
那廂, 章豫、陳爾已迅速搭好帳篷。見謝淺這頭還在釘着帳鈎,陳爾起身朝她行去, 被章豫一把扯住。
他回頭看着章豫, “郡主那要幫忙。”
章豫白他一眼, 一掌拍上他後腦勺,指了指那苗人向導,“你去幫他。”
陳爾不解地朝那向導走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章豫已朝士兵們走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風從山谷中漫上,将謝淺剛剛成型的帳篷灌得鼓鼓囊囊。他伸手将她正在釘的帳角壓住,耐心地等她釘好帳鈎。
帳篷搭好了。
謝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垂眸,見他還蹲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望着方才釘進去的帳鈎。她側開臉,朝篝火走去。
營帳處已燃起幾處火堆,山風直來直往,将本就不旺的火吹得明明滅滅。
她尋了處背風的火堆坐下,緊了緊披風。入了臘月,又在山間,這嶺南的冬日終于透出幾分涼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自遠繞到火堆的另一頭,徑自坐下。
謝淺抿了抿唇。
兩人隔着火光,沒有說話。
枯枝忽地“噼啪”一聲,幾點火星子迎風飛舞,又立刻被風吹散。
不遠處,章豫帶着人過來了。
沈鐵山走在前頭,身後跟着百戶們,黑壓壓一團。
謝淺擡眼掃去。除了沈鐵山,另外十張臉,她都是頭回見。有高大的,有精瘦的;有垂首的,也有悄摸打量她的。唯有一點相同,那便是無人說話,更無人敢先坐下,就那麽站着,将她圍成半個圈。
她笑了笑。
“都站着乾什麽?坐。”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把我的新鮮空氣都擋住了。”
百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動。
章豫率先挨着秦自遠坐下,沈鐵山是第二個。他一坐,那十個百戶才陸陸續續跟着坐下,圍了嚴嚴實實一圈。
謝淺随手将手中枯枝扔向火堆,拍了拍手中的灰,目光再度從他們面上掠過,“都叫什麽?”
鴉雀無聲。
沈鐵山擡眼看向謝淺。她單腿屈起,一臂随意搭在膝上,下颌微微擡起,眼中帶着笑。沒人回話,她也不惱,就那麽等着。他心中霎時生出幾分好感。
“郡主問你們話呢!都啞巴了?”他指着左手邊第一個,“阿坤,你先來。”
阿坤一愣,似是沒想到被第一個點名。他張了張嘴,聲音發緊,“阿......坤。”
“哪個坤?”謝淺看向他。
他更緊張了,拼命撓着後腦勺,臉憋得通紅,半晌憋出一句,“我......我不識字。”
不知誰憋不住笑出聲來,謝淺也笑了。另一頭傳來一道不好意思的聲音,“郡主可別考我們,我們大多不認字。”
衆人嗤嗤笑起來。氛圍一下松了。
“還好意思說!”沈鐵山故意板着臉,“老子給你們請先生認字,一個個溜得比耗子還快。這下丢臉了吧!”
“千總,這有啥好丢臉的。我要識字就考秀才去了,誰還來當兵吶!”
“那先生一天到晚就知道念念念,誰知道他念的什麽天書!”
“他覺得自己是讀書人,和我們這種泥腿子待一間屋子都受不了哩!”
衆人又是一陣哄笑。
阿坤還在那兒撓着後腦勺,臉被笑得通紅。忽而,一道身影起身,經過沈鐵山時微微俯身問了句什麽,便徑自走到阿坤身側,蹲了下來。
他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輕輕畫了幾下。很簡單,兩條彎,一個圓。
“這個,是‘阿’。”他指着地上,“左邊像不像人嘴唇的樣子?右邊就是你念‘阿’時,嘴巴張大的形狀。”
而後,又畫了幾筆,“這個是‘坤’。你看,左邊是個土,右邊是個田。然後一個人站在田上,頂着天、踩着地。”
阿坤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眼睛亮了。
他把枯枝遞過去,語氣和善,“要不要試試?”說罷,用手将方才的畫抹去。
阿坤猶豫地接過枯枝,“阿——坤——”邊念邊在地上畫。畫得歪歪扭扭,可那個嘴唇邊的圓和田地上的人,竟都畫了出來。一眼望去,勉強能認出來是那兩個字。
“我會了?”阿坤擡起頭,不敢相信。
周圍靜了一瞬。而後,其餘百戶紛紛起身,圍攏過來。
“阿坤會寫字了?”有人湊過來,看着地上的畫,“這鬼畫符能叫字?”
秦自遠将枯枝遞給他,“你畫來看看。”
那人接過,憋了半天,卻只畫出一堆誰也看不懂的符號。
又是一陣哄笑。
沈鐵山也笑了,瞧了瞧秦自遠,又悄悄瞥了眼謝淺,一把摟過他的肩,“還是秦老弟厲害。若有你這般耐心的老師,這些粗人早摘掉文盲的帽子了。”
秦自遠搖搖頭,“大家都是一樣的人,哪有什麽粗人不粗人。”
謝淺還是那副坐姿,一動未動。可她的目光,越過火光,定定落在秦自遠臉上。他正被衆人圍着,叽叽喳喳要他教認字,面上沒有任何不耐煩。
其實他此刻模樣仍然有些狼狽。雖整了冠,發絲依然淩亂,遠不如平日那般得體。可火光下,他眼底的光,将那本就溫潤的眉眼襯得愈發謙謙君子。
天地昏暗,他在火光旁。
他本是火光。
望着望着,另一張臉卻從火光中浮現。
她猛地閉上眼。可他每一個微小的表情,那些玩味、霸道、無賴、挑逗,還有最後的憤恨與自嘲,以及那些汗濕的夜……如蛇一般,自她心底鑽出,幽幽吐着信子。
一股隐秘的痛與歡愉,同極度的自厭一道湧上心頭。腦中不斷回想着李淳意與趙衡臨終的模樣,強行将那道身影壓下。
可胸前又驟然灼燙起來。
燙得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章豫飛速瞥了眼謝淺,暗自推了把沈鐵山。對方會意,重重咳了一聲,“都給老子坐好!”
衆人嘻嘻哈哈歸位。
秦自遠起身時,看了眼謝淺。她卻忽地轉過臉去,垂眸盯着火堆。
他心下一動,亦垂下眼,安靜坐好。
待衆人重新落座,謝淺才擡起眼。她沒急着開口,目光從衆人臉上一個個掠過。篝火将他們的面容勾勒出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而後,笑着對阿坤說:“回頭仗打好了,準你拜師!”
阿坤又驚又喜,“真的嗎?”
“我說話算數。”她撿了根枯枝,随手将火堆撥了撥,火苗亮了些,她看着阿坤的臉,“方才只說了名字,現在說說你怎麽來的?”
經過方才認字的笑鬧,此刻氣氛已十分自然。阿坤不再緊張,話出口順了許多,“我家祖祖輩輩都是疍民,後來爹娘死了,我在海上漂了三天,被船救了。”他垂下了頭,忽地又擡臉笑了下,“我是我家第一個上岸的人。”
謝淺沒笑。其他人,亦沒有。
她點了點頭,看向下一個。
那人有些精瘦,整張臉瘦骨嶙峋,一雙眸子卻亮得出奇,像山裏的野狼。不等她問他便自己說道:“劉五。爹娘原先跑南洋,後來突然不許跑了,爹娘的船便再也沒回來過。我麽,天生天養......”他笑了一下,沒再繼續。
謝淺也沒追問。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記下了那雙眸子。然後指了指下一個,“你呢?”
“鄧少恒。”他說。
聽到這個與其他人都不同的名字,謝淺定了定神,望向他。他與旁人不同,坐得筆直,說話像念過書的。
“我祖父,乃大梁柳州參将鄧袁,父親乃千戶鄧昌。”他聲音異常沉穩,“他們死在十四年前。我母親帶着我逃難,隐姓埋名活了下來。母親死前,看着我的眼睛,只說了一句話,‘我等不到王師北定那一天了,你去等,到時候不要忘了告訴我們。’”
他望向謝淺,“我等到了。”
謝淺默了一瞬。十四年前,正是正德七年,嶺南軍民死戰的最後一年。
她定定看進他的眼底,壓下喉中哽咽,“他們,也會等到。”
鄧少恒用力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話都不多。謝淺一一聽過,沒再多問。
直到最後一個。
陳大坐得遠,面容陷在陰影中。輪到他時,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妹妹......”一開口便捂着眼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