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她竟然……不敢進去。
“老伯, 怎麽了?”
柳惜月疑惑,“為何這般看我?”
老伯卻搖搖頭,回頭對跟在後頭的小丫頭說, “去取針來。”
小丫頭瘦小,頭發如枯草般黃。見柳惜月正看自家小丫頭, 老伯咧嘴笑了,“她過了生辰便十歲了。”
柳惜月訝異, 卻未搭話。瞧着像六七歲的稚童。
小丫頭手腳麻利, 沒一會兒便取針而歸。
老伯利落下針,這才堪堪讓謝瀾川又靜下來。
“快給他換身衣裳吧, 不然可該風寒。還好已是初夏,你倆命大, 若是冬日, 可救不回來喽。藥已灌了,且讓他歇着。”
不知為何,老伯自然而然将他倆歸做一家。
柳惜月也不是扭捏的人,不說曾經她多少次輕薄謝瀾川。便是近來她被謝瀾川拘在浮玉軒時, 他做的事也不清白。
索性将他的濕衣扒開。
這才發現不光外頭細碎的傷痕多,身上更是到處有已有暗疤的刀箭傷, 有些深些, 有些淺些。她眼前一熱,忽然想起餘慶與她說過, 公子走到今日并不容易。
她撫過肌理上的凸痕, 謝瀾川的身子在她指尖下輕顫。她滞住,便不敢再碰了。可再拉開衣襟時,直白的一幕映入眼簾。
他胸口處刻了一輪彎月,正霸道攏住了她過去最愛的紅梅。
山間風從窗縫中擠進來, 發出如鬼的嚎叫。可他睡得沉,無知無覺。
脫去濕衣時,目光掃過他的每寸皮膚,便看見了許多彎月。有刀刻的,有針紮的,還有帶着惱怒痕跡的,她不知怎麽弄出來的。
柳惜月怔忪,眨去眼前的濕潤。
她看到了他的無措和掙紮,不是他的錯。可……若是中毒,他醒來又該把自己“忘”了。
柳惜月胸腔裏湧起一股無法消散的酸澀與惱怒,這便是命吧?如那簽文所說,他們就是如此天作不合。
給換好粗布衣衫後,柳惜月坐于竹床邊心中一片空茫。
在這一刻她想,她怨麽?她怨啊!他們好好的,卻走到今日分道揚镳的這一步。可怨誰呢?
柳惜月顫抖的手指捋開他臉頰上的濕發,又拿帕子擦去他身上的血跡。
她過得不好,他過得也不太好。
孽緣。
他不顧一切奔向懸崖,毫不猶豫一躍而下。伸出雙臂卻撈不到她時,她清楚看到他眼裏滅頂的絕望與驚惶,那猩紅的眼眸中瞬時浮現血淚。
她忍不住朝他伸出手,他攥住她的指尖便将她拽入懷中,耳邊是他粗重、心有餘悸的呼吸聲。他彎曲脊背,盡可能舒展自己的肩背将她護在懷中。他緊緊抱着她。
箭矢破風襲來那刻,他靈活翻身,她還沒來得及驚呼,便聽銳器入肉的聲音。緊接着便是漫天的血腥味。
那一刻,好似她比他的命都重上千鈞。
在砸入噬人的江水前一刻,他在她耳邊輕聲安慰她,“月兒不怕,我在呢。”
柳惜月重重閉上眼,淚水滾落。
她擡手捂住眼,艱難咽下喉頭酸澀。靜靜地,她無聲哭了許久,直到趴在竹窗旁睡着。
竹床上,謝瀾川的手正在她的頭頂上搭着,手指艱難地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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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惜月是被粥香勾醒的,肚子咕嚕嚕。她茫然起身,緩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在哪。顧不得身上酸痛,忙去探他的額頭。
不熱,這才松口氣。
外頭已然星辰萬裏,除卻那一一盞油燈,便是無盡黑暗。
好生可怖。
柳惜月踏出房門,便見老伯正在門口忙碌,那火堆上吊着陶罐。陶罐中的米湯翻滾冒泡,散發着誘人的香氣。
聽到聲響,老伯沒回頭,只是說,“再過會粥就好了,夜裏山風重,坐火堆旁烤會火。”
柳惜月這才覺冷,攏起粗布衣裳。聽從老伯所言坐在了火堆旁。
陶罐中粥水發出粘膩的咕嘟聲,炊煙袅袅。遠處江水聲,樹影晃動的撲簌聲,夜中林中動物的低叫聲融彙到一起,鑽進她的耳朵裏。
柳惜月肩膀顫了顫,除卻眼前火光,周遭是無盡的黑。
雖這兩年将謝瀾川于她心中剔除,又因在玉門關心中豐盈,讓她知曉依靠誰不如依靠自己,她不再像幼時那般怕黑。但這漫無邊際的黑,還是勾起了她潛藏的恐懼。
老者不動神色瞥一眼後,忽然開口詢問,“女郎可還記得我?”
柳惜月聞言回神,反應過來後訝異,“老伯與我曾見過?”
那老伯卻笑,招呼小丫頭送來木碗,盛了碗粥湯出來,遞給柳惜月。
撲鼻的鮮魚香,柳惜月這才發覺粥裏頭有細碎的魚肉。
“趁熱吃,暖和暖和身子,吃完再說。”
柳惜月怔忪片刻,若老伯有壞心,從江邊到他們蘇醒,有的是機會弄死他們。她瞧瞧老伯慈善的面容,又瞥眼遠處探頭探腦的小丫頭,腹中空蕩,到底一口口吃下魚粥。
老伯瞧着,眼中浮起笑意。
她自離京與過往一刀兩斷,便不怎麽吃魚了。這回一吃,除卻魚鮮,魚肉滾過喉頭竟有嘔意。
柳惜月驚愕不已,她自幼愛魚,只是兩年多沒怎麽吃,怎會吃了想吐?
“許久沒吃魚了吧?過去再喜歡,空了太久,猛地一吃已不适應了。女郎慢些,若實在不行,我再滾些白粥來。”
聽了這話,柳惜月卻若有所思。
這是在說魚,還是在說人呢?
“女郎?”
柳惜月回神搖頭,“多謝老伯,我用這魚粥便可,哪裏有那般嬌氣。”
老伯笑笑,看小丫頭還在門邊探頭,揮手趕她進屋睡覺。
山間躍下,竹椅搖晃。老伯手上一壺濁酒,晃悠來晃悠去,卻沒倒入口中。
老伯朝她努嘴笑着說,“小丫頭看得緊,不讓我喝呢,生怕我死了。”
言畢,笑意卻變得苦澀,直至散去。
老伯喝了酒,熏然之下說起舊事。
他本是太醫院中一尋常人,本以為此生平淡将至。沒想到受女婿牽連,竟被判了流刑。老婆子經受不住這打擊先去了,女兒女婿懸梁自盡,只剩他拉扯着小孫女。
“應是四年前吧,你與那郎君在城頭看熱鬧,那日有官眷流放。許是瞧着我們一家可憐,悄悄來送了一包藥,可還記得?”
柳惜月眨眨眼,想起來了。
那日她與謝瀾川本要出城踏青,出發前她去家中藥鋪子搜羅了一圈。因為上回在金山寺見着那面善的小沙彌正鬧咳嗽呢,說下山不易,扛兩日便好了。
上回她與謝瀾川去,小沙彌看她餓了還給他們二人做了齋飯。一飯之恩,柳惜月尋思便規整些尋常藥丸與草藥給小沙彌,若是風寒,熬着也不是那麽回事。
結果卻撞見流放的隊伍,隊尾便是身形瘦削的老者帶着小娃娃,那娃娃燒得小臉通紅,雙目閉着身子軟塌塌地栽歪在老者懷中,已然不清醒。若是無藥,想來熬不過幾日。
柳惜月瞧着不落忍,雖是流放之罪,可跟小娃娃有什麽關系?她與謝瀾川悄悄蹭過去,趁解差不注意,忙将那小包袱塞進老者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