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喝醉
朱承璟因軍務上的事, 去了一趟桐州,一來一回這就是十一天的光陰了。
自桐州歸城,他先入宮中複命, 待到戌時方回晉王府。此番前往桐州,他并未帶胡小文随行, 回來後胡小文便上前禀明府中近日瑣事。
胡小文覺得這次也是奇了怪了, 往日殿下對府中雜務向來聽過便罷, 時常不等他說完, 便已心中有數, 揮手令他退下。可今日竟一反常态,問東問西, 話頭繞來繞去, 先是扯到郡主府,末了竟繞到了那陳夫人身上。
......
胡小文心中了然, 就去陳府那邊請人,到了陳府才知道, 人已經在郡主府了,又馬不停蹄趕去了郡主府,總算順利将人請到。
當胡小文躬身作請,示意許昭寧上轎時,這對許昭寧來說,和閻王來勾魂并沒有什麽區別。
她可以拒絕嗎?不能。
那人是天潢貴胄, 要是惹得他不快了,弄死她就和弄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 許昭寧明白這些道理,乖乖上了轎子。
仍是那座院落,仍是那間書房, 前兩次來時還是青天白日,此番卻是深夜。
夜色如墨,将周遭盡數染透,危險亦在暗夜裏悄然滋生。
“殿下。”
“進來罷。”
許昭寧推門而入,室內只點了幾盞長信宮燈,燈影半斂,光色偏暗,明一處、暗一處,将偌大書房割得疏冷又逼仄。
她目光掃過正中書案,空無一人。
視線一轉,終落在左側靠窗的太師椅上。朱承璟大半身子隐在燈影深處,唯有側臉被燭火鍍上一層淺淡金邊。明明是暖光,落在他身上,卻偏生出幾分冷冽的壓迫。
他并未伏案理事,倒像是專程在此等她。
“坐。”
十餘日未見,他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才淡淡開口。
許昭寧僵着步子上前,在隔了一張太師椅的位置遠遠落座。
朱承璟剛回府不久,見屋內昏暗,便朝外沉聲吩咐:“胡小文,将燈盡數點上。”
不過片刻,整間書房便被宮燈與燭火照得通明如晝。
“陳夫人,與人交談,隔得這般遠?不覺不妥?”
“坐過來些!”
許昭寧冷汗涔涔,只得起身,在他身側的太師椅重新坐下,心下已是惶惶不安。
朱承璟:“聽胡小文說,你剛從祖母處回來?”
許昭寧垂眸應道:“回殿下,是。”
朱承璟:“可曾用晚飯了?”
許昭寧:“回殿下,還未。”
朱承璟當即揚聲喚來胡小文:“去備些吃食過來。”
什麽意思?他竟要留她在晉王府用膳?怎麽可能吃得下。
許昭寧忙斂身推辭:“回殿下,臣婦不餓。”
“一日三餐乃天理常序,哪有不餓之理。”朱承璟語氣平緩,卻不容她推脫,又看向她,目光微沉,“多進些飲食,身子才得康健。本王瞧你清瘦得很,這般模樣,不好。”
許昭寧:......
她的确是有些餓了,可就算是餓死了,也斷無在晉王府用膳的道理,一時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
許昭寧下意識擡眼。四目相接剎那,她只覺頭皮發麻,心膽俱寒。
眼前人明明俊朗無雙,在她眼中卻恍若厲鬼索命,只恨不得立刻逃開。
誰來救救她?
“陳夫人,可是這個道理?”朱承璟說罷,竟朝她淺淺一笑。
那笑意溫軟,語氣更是如同哄勸稚子,可落在許昭寧耳中,只覺愈發可怕,渾身都繃得發緊。
朱承璟:“本王聽聞,昨日明華邀你在郡主府共飲桃花釀?滋味如何?”
許昭寧:“回殿下,那是臣婦喝過最好的桃花釀。”
朱承璟:“本王還聽聞,你昨日醉了?可是當真?”
許昭寧不知他用意,只得如實道:“昨日臣婦貪杯,的确醉了。”
“小姑娘家,喝什麽酒。”
“下次不許再如此。”
明明前一刻還笑意溫軟,後一刻就板着臉,許昭寧一時怔然,只得茫然點頭:“臣婦知道了……”
朱承璟:“這才對。”
哐~哐~哐
門外傳來輕緩的叩門聲,緊跟着便是胡小文恭謹的聲音:“殿下,吃食備好了。”
“進來。”
胡小文端着托盤入內,其上擺着一碗溫熱燕窩粥,一盞醇厚牛乳。
聞着是挺香的,可許昭寧身在虎狼之地,縱使香氣誘人,也半分進食的心思都沒有,只得硬着頭皮開口:“殿下……臣婦尚有家事未了,求殿下容臣婦先行回府。”
朱承璟:“你家裏事怎麽這麽多?上一回你也是這樣說的。”
許昭寧:......
頂着朱承璟沉沉的注視,她勉強拿起湯匙喝了兩口,便再難下咽。朱承璟瞧她神色局促、食不下咽的模樣,也不多強求,擡手示意胡小文将膳食撤下。
讓她沒想到的是,不過片刻功夫,胡小文便再次折返。
這一次,他手中端着一把酒壺,壺口溢出的清甜酒香漫入鼻尖,許昭寧瞬間便辨出,這滋味與昨日在郡主府飲下的桃花釀,分毫不差。
“陳夫人,陪本王喝幾杯如何?”
許昭寧瞳孔一震:“回殿下,臣婦不勝酒力。”
朱承璟:“陪明華就喝得,陪本王就喝不得?”
方晏呢?換成方晏你也會這樣說嗎?
許昭寧臉色驟白,慌忙起身欲俯身請罪:“殿下恕罪,臣婦,臣婦不是那個意思。”
朱承璟亦起身,伸手輕輕托住她欲下跪的臂彎:“本王也不是這個意思。”
二人重新落座。朱承璟執壺起身,為兩人各斟滿一杯。
他先舉杯,一飲而盡,随即将杯口朝下,示意點滴不剩。
許昭寧咬咬牙,也端起了架勢,準備一口悶下,朱承璟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笑道:“陳夫人,你意思意思就好了,我們此番是小飲小酌,不是來拼酒的。”
“你與明華,很是投緣?”朱承璟目光落在她臉上,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眼溫軟,愈發動人。
心動之餘,他又自飲一杯。
許昭寧:“回殿下,明華長公主擡愛,臣婦有幸見過數次。長公主氣度雍容,聰慧明達,臣婦心向往之。”
朱承璟:“那本王如何?”
啊?
什麽如何?是要她如贊長公主一般稱頌他,還是這根本就是個陷阱,只待她言語有失,便扣上一個妄議王爺的罪名?
她微微一擡眼,便見那人唇角似噙着淺淡笑意,正在等待她的回答。
許昭寧只覺手腳冰涼,心下惶然無措,慌亂間竟抓起桌前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方才朱承璟為自己添酒時,便也替她滿上,此刻杯中美酒,竟被她這般囫囵吞了個乾淨。
“嗯?”
朱承璟指尖輕叩桌面,一聲輕響,卻似催命符般,逼她即刻開口。
“殿下,英明神武......威震邊關......”
“是國之棟梁、當世無雙......”
朱承璟扯了扯嘴角:“還有?”
許昭寧:“有!”
朱承璟:“那你說說看?說不出來,就自罰三杯。”
她方才唯恐觸怒于他,倉促應下,此刻已是悔不當初。方才那杯酒灌得太急,酒意上頭,只覺頭暈目眩,搜腸刮肚也尋不出半句妥帖贊辭。
過了好一會兒只得低聲垂首:“殿下,臣婦認罰。”
說罷,她執壺自斟,仰頭又是一杯。
酒液未及咽下,順着唇角滑落,漫過下颌,淌入纖細頸項,暈開一片濕痕。
朱承璟望着那抹水光,喉間微緊,呼吸驟然沉了幾分,随着身體一緊,他忙偏開眼,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燥熱。
待到許昭寧正要斟滿第三杯時,朱承璟瞧她已是眼波迷離、半醉之态,當即伸掌覆住杯口,沉聲攔下:“夠了,兩杯便罷。”
美人欲醉朱顏酡,此刻許昭寧已是醉眼朦胧,眼前人影疊成重影,竟傻乎乎地笑了笑,軟聲道:“謝……謝殿下......我,臣婦……臣婦先告退了。”
她撐着椅子起身,腳步虛浮,才邁一步,便身子一軟,直直往前倒去。
朱承璟身形驟起,長臂一伸,穩穩扣住她的腰肢,将人攬入懷中。
許昭寧醉眼迷蒙,仰臉怔怔望着他,口齒不清地問:“你……你是誰?”
“請你讓一下好嗎。”
懷中人溫熱柔軟,酒氣清甜,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纏得他心神大亂。
朱承璟将她往懷裏狠狠一帶,緊緊擁住,眸底翻湧着近乎癡迷的灼熱。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酡紅滾燙的臉頰,指下肌膚柔膩得讓他心頭發顫。
不過十餘日未見,思念竟已沉到這般地步。
真的是瘋了!
她倒好,不過幾杯酒,便連他是誰都忘了。
“真是個沒良心的,這就不記得本王了?”
見許昭寧嗫嚅着,有掙脫之勢,他把人抱得更緊了,如此近身的接觸,使得朱承璟渾身緊的就像一張弓,身體就像被火燎了一般。
他阖眼嘆息一聲,這次真栽了!為了一個孀婦竟然失控到這種地步!
許昭寧醉意深重,手腳胡亂掙動間,不慎撞翻桌畔花瓶,“哐當”一聲脆響,瓷片碎了滿地。
胡小文聞聲匆匆入內,一進門便撞入這般光景,殿下竟将陳夫人牢牢抱在懷中,兩人周身皆萦繞着濃冽酒氣,氣氛暧昧得近乎凝滞。
他本想說,房已經準備好了,可想到上次十板子的教訓,只能尴尬地開口:“殿下......呃......這......那?”
朱承璟怎會不知他眼底意味,當即冷眸一厲,狠狠瞪了過去。
“這什麽這!還不把轎子準備一下。”
他朱承璟還沒無恥到這種程度!
“陳夫人,是本王失禮了。”話音落,他俯身将人打橫抱起,邁步向外。
窗外雨勢已歇,晚風習習,攜着幾分清涼,可朱承璟只覺體內翻湧着一股燥熱,灼得他心緒不寧。
将許昭寧安穩放入轎中,又特意遣了兩名府中侍女随行照料,他才萬般不舍地轉身回府。
回府之後,他徑直踏入淨房,足足待了一刻多鐘,才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緩步而出。
許昭寧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四更天了,迷迷糊糊睜眼,腦海中碎片般閃過今晚在晉王府的畫面,心頭猛地一緊,急忙用力揉了揉眼睛,想要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晴雪,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