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等待 “公子,你醒了?”
“公子,你醒了?”
裴遷安艱難地睜開雙眼,鼻尖萦繞着草藥的氣息,耳畔是一道陌生女子的聲音。
随之而來的,是雙腿劇烈的疼痛。
但這痛楚,反倒讓他心底生出一絲慶幸。
他……還活着。
真好。他還活着。
“要喝點水不?”
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裴遷安這才側過目光望去,仔細打量眼前之人。約莫二十歲出頭,一身粗布衣裳,長發簡單挽起,似是山野村婦的打扮。
裴遷安唇角有些乾裂,勉強開口,聲音很是乾澀:“有勞。”
得了這一聲回應,女子從火爐上取過鐵壺,倒了半碗水,端到裴遷安面前:“小心燙。”
裴遷安勉強撐起身,背靠着泥牆,接過那只粗陶碗,低聲道了句:“多謝。”
女子見他尚能夠自理,便不再多管,轉身到木桌旁,繼續研磨藥草。
“此處是哪裏?”
記憶中的最後一幕,裴遷安只記得,他沉入江水後,似乎有一雙手臂從背後托住了他。随後,他便徹底失去了知覺,直至此刻。
女子未擡頭,答道:“喬家村。”
屋內一靜。
待瞧見裴遷安茫然的神情,女子這才恍然改口道:“哦,汴州地界。”
裴遷安颔首,欲要下榻行禮道謝,卻因雙腿無力作罷。最終只得望着女子,誠懇道:“娘子救命之恩,裴某來日定當報答。”
女子忙擺手勸阻,道:“別!救你的不是我。我只是拿人錢財,受人之托,替人辦事。”
裴遷安愣了下。他環顧四周,未見旁人。
他望着那位女子,又問:“不知是何人相救?姑娘可否告知?”
女子略一沉吟,道:“是個男子,商人打扮,模樣瞧着像是個胡人。”
裴遷安心中不由得一緊。那夜後來如何了?丁成他們……可還安好?
他忙追問:“不知那位恩公,如今在何處?”
女子搖頭:“他那日把你擡到此處,留下一錠銀子,托我們好生照看你,然後就走了。沒再說別的。”
思忖許久,裴遷安仍是毫無頭緒。
大盛素來開放,揚州至洛陽一帶繁華,故而若有異國商人往返,并不足為奇。可那日通濟渠上,前後所見便只有他們一條船只。而船上同行者,他也不記得有何胡商。
思忖間,面色卻因腿上的疼痛而不禁有些發白。
女子看了他一眼,補充道:“哦,對了。那位商人說,公子的腿是被船上斷裂的桅杆砸傷了。我家郎君略通醫理,替你瞧過,說至少得靜養兩月。”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何事,放下手中藥杵,又道:“不知公子是哪裏人?可要往家中報個平安?你昏迷了三天,身上也沒個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我和郎君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是住得近,能早些回家将養,自然更好。寒舍簡陋,四周也只有我家郎君常去城裏賣藥草,于醫理也只是順帶學了點皮毛,恐照顧不周。”
女子這一番話說了許多,話裏話外也隐有送客之意。畢竟一錠銀子,要照料一個雙腿不便的病人兩個月,想來是有些捉襟見肘的。
裴遷安道:“多謝。在下家住洛陽,不知是否方便?”
聞言,女子卻皺了眉頭,“洛陽啊……那有些麻煩。前些日子暴雨,聽說汴州通往洛陽的陸路塌了,眼下官府還在搶修。便是要走水路,也得去四十裏外的碼頭才有船。公子眼下這腿腳,怕是不便走動。不過,可以先修書一封回家報信。”
裴遷安了然。他下意識想取些銀錢酬謝,摸了摸身上,才發現空無一物,想必都沉入江底了。他面露歉然:“多謝告知。”
“不謝。”女子擦了擦手,道:“我去村頭張秀才家,為你借些紙筆來。晚些時候,待我家郎君便回來了,他給你換藥。”
裴遷安颔首:“有勞費心。”
随着女子的離去,屋中又陷入了沉寂,唯有火爐中不時迸發的聲響。
夕陽漸漸沒入山頭,天色暗了下來。風穿堂而過,有些冷,一種無邊無際的寂寥之感悄然湧上心頭。
裴遷安捧着早已涼透的陶碗,卻忍不住想,昔年永寧公主獨自在漠北草原的黃昏裏,又該是何種心境?
思及此,他心口莫名地一澀。
屋外終于傳來腳步聲。
出現在門前的,卻不是方才那位女子,而是一位身形精壯的漢子。
“窈娘,我回來了。你怎的不點燈啊?”
那人邊說着,邊邁入門檻。
未幾,木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被點亮。漢子先是一愣,随即将背簍放在牆角,看向裴遷安:“公子醒了?身體還有哪裏不舒坦嗎?”
裴遷安感激地回道:“除了雙腿疼痛,其餘尚可。”
“哦,那便好。”男子端起油燈,走到榻邊,道了聲“得罪”,随即輕輕掀開被褥,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細查看裴遷安的腿傷,道:“還行,沒惡化。我等會再給你換副藥。”
“多謝。”裴遷安遲疑一瞬,問:“不知恩公如何稱呼?”
“姓齊,單名一個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