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故人(一) 若是那人沒
翌日清晨, 謝雲昭與裴遷安一行人便乘馬車離開玉泉山麓的莊子,返回洛陽城。
抵達履道坊的公主府時,已是午後。初夏的陽光已有幾分灼意。
因臨行前, 從莊子中帶了做好的果蔬餅與荷葉糕,路上已簡單用過, 故而到了公主府, 也無需特地再用午膳。
馬車緩緩停穩, 裴遷安先行掀簾下車,自然地向謝雲昭伸出手。
這一次,謝雲昭沒有猶豫, 她略一莞爾,便将指尖輕輕搭了上去。
在莊子的這十數日,二人朝夕相對, 起居同行, 許多刻意的禮節已悄然消融,漸漸生出些自然而然的默契。
正當二人轉身,欲拾級而上時, 卻見府前除了值守的府兵外, 還立着一位身着淺緋袍的宦官。那人正靜候着,臉上帶着若有所思的笑意,好似在想什麽而出了神。
裴遷安認得此人,乃是內侍省的內給事高瞻。從五品, 常在禦前行走,是當今天子近臣中頗為得用的一位。
他上前半步,略一拱手,道:“高公公有禮。今日前來,可是有聖谕?”
聞言, 高瞻猛地一回神,忙正色,躬身對着裴遷安和謝雲昭回禮,清聲道:“回殿下、裴侍郎,聖人的确有旨。請殿下與裴侍郎回府後,即刻進宮觐見,有要事相商。”
“臣領命。”裴遷安躬身應下,又道:“既是面聖,裴某這身行裝,恐有不敬。還請高公公稍候片刻,容裴某入內更衣,待換了官袍,再随公公進宮。”
高瞻道:“裴侍郎不必更衣。聖人叮囑,事急,需即刻進宮。此刻,聖人與幾位相公、部堂大臣,都在候着了。”
見高瞻如此說,裴遷安也不再堅持,只是略微苦笑:“既是聖人有旨,裴某自當遵從。但……裴某此刻這般模樣面聖,恐是失儀,要讓聖人見笑了。”
高瞻面容平和,只道:“無妨。聖人想必不會介懷的。”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謝雲昭,語聲依舊恭謹:“殿下,聖人的意思,是請您與裴侍郎,一同前往。”
“好,本宮明白了。”謝雲昭颔首應下。
當年父皇駕崩前,晉封她為鎮國大長公主,賜參議政事之權。但自慶和十一年秋,她護送父皇靈柩赴長安後,便将這參議之權,全數委托于當時已有驸馬之名的裴遷安代行。
此後無論是守陵期間,還是此番歸洛陽籌備大婚,她都對朝堂軍政之事,刻意保持着距離,無意過問。
幼帝與朝臣們也心照不宣,從未以此相擾。
如今,這道急召,明明白白地打破了這份默契。
幼帝要她與裴遷安一同前往,話中深意,不言自明:
其一,此前授裴遷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許他的權力,幼帝并無意因二人成婚便收回,依舊承認并需要他繼續行使。
其二,此番要事,涉及回纥。她這位曾在漠北度過十年的鎮國大長公主,便無可推诿,必須到場。
高瞻見她應下,又提醒道:“今日議事的場所,設在貞元殿,而非政事堂。請殿下與裴大人留意,勿走錯了地方。”
“多謝公公提點。”裴遷安與謝雲昭同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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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內,貞元殿龍涎香萦繞,氛圍沉寂。
殿中設了數席,已有數人端坐。左相王賀別、右相蕭征、尚書左仆射裴璋、禦史中丞張忠、兵部尚書崔進、戶部尚書王玠、以及歸京述職的河西節度副使姚遠等。
方才已争議過一輪,未得結果,此刻無人言語。
待靜了靜,蕭征面色沉郁,手持茶盞,又沉聲道:“陛下,并非老臣固執。回纥的反複無常早有前鑒。相武可汗在時,表面可邊境互市,卻又遣人屢屢劫掠。此等邦國,無信無義,豈可再與謀?”
兵部尚書崔進起身,聲音洪亮:“蕭相此言,未免因噎廢食。彼時是相武可汗秉政,如今其國已破,殘部西遷,此一時彼一時。我朝若拒之門外,彼等轉而求助吐蕃,或與突厥殘部勾結,則隴右、河西必受威脅。此乃驅魚于淵,非上策。”
“崔尚書!”蕭征将茶盞重重一擱,“吐蕃去歲于西北大敗,內政又有權臣争位,如今自顧不暇,何來餘力?至于突厥殘部,散居漠西,成得了什麽氣候!依老夫看,正是要讓回纥人走投無路,方能顯我天朝威儀,使草原諸部族敬畏!”
“威儀?”一直沉默的河西節度副使姚遠開口道:“蕭相可知,去歲冬,甘州以北一百裏,已有零星回纥游騎出沒?雖未侵擾,但其意難測。拒之,若彼等無路可走,則成流寇,滋擾邊境。納之,或可羁縻,引為屏藩。邊事并非朝堂清議,乃實打實的烽火!”
“姚大人此言差矣!”王玠出聲,“接納使團,商談複國,便是要錢、要糧、要軍械。去歲西北鏖戰,如今國庫豈堪再如此耗用?為一己破之國,虛耗我朝國力,智者不為!”
“王尚書只知虛耗國力,可知養寇遺患,耗費更巨?”崔進反駁。
禦座上的謝适庭神色端凝,靜聽各方争論。
而王太後已聽得額角微脹,伸手招來內侍,低聲吩咐:“把窗戶打開,透些氣。”
內侍依言照做。
已是夏初,微風吹入,帶了些灼氣。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了內侍的唱喏聲:“鎮國大長公主殿下,驸馬都尉兼兵部侍郎裴遷安,觐見——!”
此言一出,衆人也漸漸稍整神情,齊齊将目光轉向殿門。
不多時,便見兩道身影邁過門檻,并肩而入。
待仔細看清這二人的身着打扮時,衆人皆是一愣。
只見裴遷安一身青灰色粗葛布衣,衣袍處尚有些許新鮮的泥點,而墨發只以木簪草草束起。雖仍然儀态從容,但此身裝扮,與山野農夫別無二致。
在他身旁的謝雲昭,身着同樣質地的青灰色粗葛布衣。青絲以木簪松松挽起,衣着較裴遷安相對潔淨些,卻也宛如民間村婦。
察覺到衆人欲言又止的神色,裴遷安與謝雲昭皆心下赧然。
今日離開莊子前,謝雲昭心念着莊子荷塘的晨露,便要再采些帶回洛陽煮茶,裴遷安自然相陪。又因貪戀那最後片刻的寧靜,采集時,不覺時間飛逝,待二人驚覺已晚後,只得匆匆登車。
原想着回洛陽的公主府後再更衣,誰曾想,府門未入,便直接被召入了宮中。
迎着衆人的注視,二人勉力維持面容平靜,整衣,拂袖,行禮:
“臣永寧——”
“臣裴遷安——”
“拜見陛下,拜見太後娘娘。”
禦座上的謝适庭很快回過神來,忙道:“姑母與裴卿不必多禮,快快請起。”話罷,吩咐一旁內侍為二人看座。
“謝陛下。”
待裴遷安與謝雲昭坐下,王賀別與王太後交換了個眼神。王賀別随即緩聲開口:“大長公主殿下于回纥諸事,所知最深。老臣等先前議論良久,各執一詞,難有定論。不知殿下對此事有何高見?”
謝适庭亦問:“姑母可知回纥使團之事?”
謝雲昭颔首:“大體經過,略知一二。”
“既如此,依姑母看,我朝當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