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故人(三) “殿下這是
“……您覺得如何?”
“裴侍郎?”
“裴侍郎?!”
裴遷安猛地一凜, 思緒瞬間回籠。
眼前不再是謝雲昭的眉眼,而是兵部東廂的值房。空氣裏,還浮動着紙墨的氣味。
他定了定神, 擡眼對上金吾衛中郎将李蒙的目光,略帶歉意, 道:“抱歉, 李中郎, 您方才說了什麽?”
李蒙怔了怔。他認識裴遷安多年,無論是在昔日的宴席,還是後來同朝為官, 這位裴家二郎向來以沉穩專注著稱,從未見過他在議事時出現這般狀況。
但李蒙也是官場老吏,面上不露分毫異樣, 只略清了清嗓, 将方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下官方才是問,關于明日回纥使團入京後的諸項安保事宜,若依這份章程布置, 裴侍郎覺得可還妥當?是否有需增補或調整之處?”
他略作停頓, 出于穩妥,又補充問道:“或者,裴侍郎是否需要下官,再将金吾衛的籌備詳情, 重新禀報一次?”
裴遷安唇角扯出溫和的笑意:“不必了。”
他執起手邊的筆,蘸了墨,在末頁的兵部核批處,署下名字,随即将文書遞了過去。
“李中郎的安排, 部署嚴謹,裴某自是信得過的。明日依此章程施行即可。只是還需勞煩李中郎,與鴻胪寺那邊再仔細協調一遍流程細節,務必确保萬無一失。”
“是,下官明白。”李蒙接過文書,起身拱手一禮,道:“既如此,那下官便不多打擾了,先行告退。”
裴遷安亦起身,拱手相送:“李中郎慢走。”
值房內重歸寂靜,他緩緩坐回椅上,目光則輕輕落在庭院之中。
此刻,已是申時末了。
屋外廊下,隐約傳來三兩位官員相攜下值的聲響。
裴遷安深深吸了口氣,略微整理了下有些褶皺的官袍,也提步而出。
剛出兵部門的南門,還未踏上通往右掖門方向的宮道,便見對面的吏部衙門,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匆匆步出。
來者,正是已擢升為吏部考功司郎中的張吉。
張吉顯然也瞧見了他,笑着便走了過來。先是故作誇張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随後打趣道:“這莫非是咱們新婚燕爾的裴相?可是有些日子沒在這裏遇見你了。”
裴遷安聞言,亦笑着回道:“承佑兄這話,可謂是明知故問了。為何沒有與裴某在此偶遇,承佑兄不是很清楚麽?”
張吉本以為那人指的是自己知曉他攜大長公主往玉泉山莊子小住之事,正待順着話頭再打趣兩句。
卻不曾想,忽見裴遷安話鋒一轉,那人又道:“承佑兄喜得麟兒。裴某聽聞承佑兄近日可是歸心似箭,每日申時正,便已收拾妥當,早早回府。裴某這般恪守時辰之人,又如何能在申時末的下值時分,得以偶遇到承佑兄呢?
張吉面色一讪,指着裴遷安搖頭笑道:“好你個裴二郎!這張嘴,還是這般不饒人!”他頓了頓,悠然道:“不過我這三十歲的年紀,老來得子。這天倫之樂,還是得享受一下。”
“是,張兄所言極是。”裴遷安笑着應和,“弄璋之喜,人生至樂,理當如此。”
二人說笑着,往出皇城的右掖門而行。
步出兩步,張吉似想起了何事,略微收斂了笑意,問道:“說起來,大長公主殿下如何了?前兩日聽我那老父說,殿下在貞元殿暈倒了?阿耶頗為挂念,只是畢竟君臣有別,不好特地相詢。托我若有機會見着你,便代為問上一聲。”
裴遷安眼底掠過憂色,默了片刻,道:“是有此事。”
他擡眼望了望天際,又轉回目光,續道:“那日已延請太醫仔細診治過了。開了方子調理,這幾日靜養下來,已無大礙。有勞張中丞挂懷,裴某代殿下謝過。”
“如此便好。”張吉颔首,“殿下鳳體金貴,可要好生将養。我回去便轉告阿耶,也好教他老人家安心。”
“嗯。”裴遷安輕應。
二人又随口聊了幾句朝中無關緊要的閑話,不知不覺已行至右掖門前。門外禦道旁,已有各府的馬車在此等候,只待接主家下值。
因張吉居于崇業坊,而裴遷安要回履道坊,并不順路,二人就此作別。
張吉登車之際,忽又停住,轉身對着裴遷安道:“執中,五月二十三是端兒的滿月,府中設了薄宴。若屆時殿下鳳體大安,還請攜殿下同來,喝杯水酒?”
裴遷安溫和一笑,應道:“好。屆時若無他事,定當與殿下前往道賀。”
張吉略一颔首,便彎腰進了自家的馬車。
“郎君。”丁成也适時開口,為裴遷安打起車簾。
裴遷安微微颔首,俯身步入車廂。
馬車內,角落處穩穩放着一盆栀子花,花香馥郁,盈滿車內。這栀子花,是他今日上值前,吩咐丁成午後去花市購來的。
他靜靜看着那盆花,看了片刻,方才緩聲道:“回府罷。”
“是,郎君。”
丁成放下車簾,躍上車轅,輕輕一抖缰繩。
不多時,馬車緩緩而動,蹄聲噠噠響起。
裴遷安倚靠着車廂壁,阖眼,擡手揉了揉額角,試圖自己的精神稍微好些。
酉時正,馬車停在長公主府前。
“郎君,到了。”丁成的聲音自簾外傳來。
裴遷安睜開眼,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與袖口,穩穩抱起那盆栀子花,俯身下車。
朱門前值守的兩位府兵見他,齊齊躬身行禮:“驸馬。”
“嗯。”裴遷安略一颔首,算是回禮。抱着栀子花,提步邁過門檻,徑直往膳廳的方向行去。
繞過幾道回廊,忽見阿茳匆匆迎來。
“驸馬,”阿茳福身一禮,道:“殿下将今日的晚膳設在了南苑的亭臺,不在膳廳。”
聞言,裴遷安停住了腳步,道:“好,我知道了。”
頓了頓,他又問:“今日的藥,殿下用過了麽?”
“回驸馬,用過了。”
“嗯。”裴遷安看了看阿茳,略一思忖,道:“你去同殿下回一聲,就說我回屋換身常服。請殿下再稍候片刻,我換好便來。”
“是,奴婢這就去。”阿茳應下,行禮後轉身,快步向南苑方向去了。
裴遷安則抱着那盆栀子花,轉身,改道向寝屋行去。
暮色四合,夕陽穿過未合攏的窗戶,斜着落在那張靠窗的妝臺上。臺上銅鏡,又将那微弱的光反射,令未點燭火的寝屋也亮堂了許多。
裴遷安步履沉穩,将懷中的栀子花輕輕放置在床榻邊的案上。随即取下進賢冠,置于一旁的冠架上。又褪去身上的官袍,仔細搭在衣架上。
他轉身打開自己的衣櫃,取出一身月白色的家常圓領袍,不疾不徐地換上。
目光掃過寝屋西北角落的木案時,動作不由得停了下來。
他今日才注意到那張木案上整整齊齊地放着三個瓷罐。
其中兩個,他很熟悉,是慶和十一年夏天,他從揚州寄來的。
他眸光微凝,将衣帶系好,往木案緩步走了過去,擡手将罐蓋打開。
白瓷小罐中,盛的是揚州金桔,還剩下幾顆。
青瓷小罐中,盛的是遠山堂的茶葉,還剩下半罐。
最右側那個稍大的白瓷罐中,盛滿了澄澈的清水,是前兩日從莊子帶回來的那些晨露。
他記得,那日清晨,她曾笑着将荷葉上的露珠捧給他看,眸中映着朝霞。而那些晨露,雖被仔細裝在罐中,卻至今未曾用過絲毫。
他靜靜看了片刻,苦笑着嘆了口氣,又将罐蓋一一合上。
随後轉身,從她的衣櫃中,取了件薄絨披風,仔細疊好,捧在懷中,方才步出寝屋。
雖已入夏,但南苑的亭臺臨水,夜風難免帶着濕寒之氣。想必,她是未曾注意這些的。
夜色漸漸靠近,天際已能瞧見彎月的輪廓。
穿過南苑的月洞門,便見謝雲昭獨自坐在亭下。
晚風自水面吹來,拂動着她額間幾縷未曾绾好的碎發,也拂動着她随意系在發間的絲帶。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那些膳食,不言不語。
裴遷安在連接亭臺的木橋橋頭,停下了腳步,心頭酸澀。
自那日醒來後,謝雲昭便常常如此。只是這般安靜地坐着,望着某處出神。仿佛所有的情緒,都随着那日的嘔血,一并散了出去。
這幾日,她雖會回應他的話,偶爾也會對他淡淡一笑,但已是顯而易見的麻木。
相比于最初,她雖不再那般疏離,不再刻意地喚他“裴公子”,也不再遲疑他的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