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敘舊(一) “裴大人這
二人靜下來的這一瞬, 馬車倏然緩緩而行。
車輪壓在地面,發生辘辘聲響。
阿咄爾與裴遷安冷冷對望。
昨夜流光殿中,從裴遷安始終審視的目光, 到他當衆稱呼的那一聲“可汗”,阿咄爾便隐隐感覺到, 那人恐怕已經猜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而方才, 裴遷安那一聲“彰禮可汗”, 便是徹底将一切擺在明面之上。
也好,明人面前,不必再說暗話。省去試探與僞裝的功夫, 或許更痛快。
阿咄爾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慢了?”
他幾乎是一收到松霖的消息,便即刻往洛陽趕。可人還在路上,便又聽聞了二人已經完婚的消息。
而那樁婚約, 明明已經擱置了三年, 雲昭也明明曾對松霖提過想要解除,為何卻如此突然地塵埃落定了?
念及此,阿咄爾目光銳利地望向裴遷安:“是你強迫雲昭與你完婚?”
裴遷安迎着他的目光, 面色依舊從容, 只淡聲道:“無可奉告。”
無可奉告?
阿咄爾垂眸笑了笑,複又擡起眼,道:“裴大人應當知曉,依照我回纥的習俗與傳統, 只要一日未曾正式離絕,雲昭便仍是我藥羅葛氏的可敦,是我阿咄爾的妻子。這一點,無論大盛的禮法如何,都不會改變。”
裴遷安亦笑, “布勒特首領大概忘了,彰禮可汗早已死在四年前的漠北。一個已經亡故之人,又如何能再有妻子?再者……”
他眸光微凝,“裴家在大盛,雖不敢說權傾朝野,但終究是累世公卿,尚有些許地位與名望。裴某是天子親封的驸馬都尉,是永寧殿下名正言順的夫君。裴某卻不知,可汗如今想要以什麽身份接回殿下?又憑什麽覺得自己能夠接回?”
裴遷安依舊是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但言語間的威脅和鋒利毫不掩飾。
不待阿咄爾回應,裴遷安又輕輕笑了一下,微微後靠,重新拉開些許距離。他緩聲道:“況且,可汗早已做出了選擇,不是麽?連裴某都能看出來的事,可汗怎麽會覺得,以殿下那般聰慧剔透的心性,會一直毫無所覺?”
聞言,阿咄爾的手指驟然收緊。
慶和九年冬,在那場“假死脫身”的謀劃成功後,擺在他面前的,确确實實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其一,放棄一切,抛下流散部衆與複國執念,獨自返回大盛,回到洛陽,回到雲昭身邊,做她一人的夫君。
其二,趁着已死之身的掩護,暗中聯絡殘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重振藥羅葛氏,奪回漠北草原。
彼時,他選了後者。
這四年來,他總告訴自己,待他日功成,必能給雲昭一個交代。他甚至強迫自己,刻意去忽視雲昭的那些痛苦。
心底一直逃避的事,此刻被人赤裸裸地拆穿。他面色不由得一怔。但很快,又恢複到慣常的爽朗和銳利。
他大笑了幾聲,靠着車廂壁,看着裴遷安道:“裴大人這嘴,真是好生厲害。”
“可汗說笑了。”裴遷安仍是沉靜如水的目光。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車輪辘辘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此刻,阿咄爾只覺得心底無比煩躁,仿佛那車輪碾過的不是地面,而是他的心髒。
他略微收斂了情緒,又看向裴遷安,打破了沉默:“裴大人難道就絲毫不介意麽?”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裴遷安能瞬間明白他所指為何。
他淡然道:“裴某只知,往事不可谏,來者猶可追。”
“哦?是麽?”阿咄爾挑眉,語氣中帶有幾分挑釁的意味,“可我瞧着,昨夜的裴大人,可沒有傳聞中的那般從容不迫。甚至還自作主張,駁回了雲昭已然應下的邀約?”
裴遷安看向阿咄爾,平靜道:“可汗也說了,那是昨夜。”
他想起謝雲昭昨夜仰頭看他的那聲責怪,不由得微微一笑,接着又緩聲道:“昨夜與今日,自然是不同的。”
望着裴遷安眸底真切的笑,阿咄爾心頭更緊,忍不住去揣測昨夜那二人回公主府,說了些什麽?發生了些什麽?
他心心念念的雲昭,如今究竟是何心意?對裴遷安是何心意?對他阿咄爾,又是何心意?
他收緊了手指,直直望着裴遷安,試圖從裴遷安的目光再獲得些答案。
但,沒有。
那人眼底如靜水流深,除了方才那抹笑意,再看不出其他情緒。
正思忖間,馬車緩緩停下,丁成的聲音傳來:“郎君,留聲園到了。”
裴遷安不再多言,從容起身,擡手掀開車簾,穩步下車。
阿咄爾定了定神,亦随之而下。目光快速地掃了一圈。
眼前并非繁華街市,而是一處圍牆高聳的園子外。
他們此刻所在的似是園子側方,只見一道并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半掩着,門前石階上生着些許青苔,顯得有幾分清寂。
“這是何處?”
裴遷安未回答阿咄爾的這個問題,只是伸手推開了那扇門,随即回身看他,淡淡道:“殿下要見你。”
話罷,他轉身步入了園中。
聞言,阿咄爾怔了一瞬,也不再猶豫,跟了上去。
園中景致清幽雅致,未見半個仆役的身影,廊庑之下偶爾還可見一些蛛網。
而走在前方的裴遷安,顯然對此處園子的路徑和布局頗為熟悉,步履沒有半分遲疑和躊躇。
見此情形,阿咄爾心下了然,這處名為“留聲園”的宅邸,多半是裴家名下某處閑置的産業。
與北市的萬香樓相比,此地位置僻靜,的确是更為隐蔽和妥帖些。
裴遷安将阿咄爾引至園子深處一處獨立的廂房前,停下了腳步。
“殿下在裏面等你。”
“多謝。”阿咄爾拱手,簡單道謝。
無論裴遷安出于何種目的做此安排,至少此刻,他給予了他們一個私下相見的空間。
可正要推門之際,他腕間卻驟然又被裴遷安緊緊攥住。
二人身量相差無幾,目光平視着。
裴遷安将力道收緊了幾分,目光淩厲:“另有一言,裴某需奉勸可汗。既入此門,所言所行,還望可汗顧及殿下心境。有些話,可汗當說則說。有些事,可汗當止則止。莫要輕舉妄動,更莫要讓殿下為難。”
阿咄爾同樣有力地攥上了裴遷安的手腕,強硬地将他緊握自己的手,從自己腕間一寸寸撥開。面上冷笑着:“裴大人這般緊張,是在怕什麽?”
話罷,他垂下眸,稍微活動了一下被攥得發麻的手腕,心中暗自凜然。
這裴遷安,看似文質彬彬,一副世家文臣模樣,可這手上的力道,絕非尋常書生能有。傳聞他曾于邊軍歷練,如今看來并非虛言。
阿咄爾不再停留,徑直推開了門。
映入眼簾的,便是謝雲昭的身影。而此刻,謝雲昭亦擡眸看他。
阿咄爾望着她,那些壓制多年的情緒,瞬間漫上心頭。
他反手,輕輕合上身後的門。
“雲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