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真相(一) “你當真是(1 / 2)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真相(一) “你當真是

話音落下, 兩人俱是一怔。

随即,又相視一笑。

裴遷安溫和道:“臣的舊傷說來話長,只怕要耽擱許久。不若殿下先回答?”

謝雲昭未多猶豫, 輕輕點了點頭,便将此前在馬球場看臺上, 與謝若珠的那番對峙, 一一道來。

言至最後, 她略作停頓,又提及一段往事:“其實,永福并非第一次在我手上吃虧。景明四十五年冬, 我曾将她推進東宮的風湖。”

她笑了笑,又接着道:“那時她吓得臉都白了,在水裏撲騰着求饒。我站在岸邊, 問她可還要繼續鬥下去?她哭着搖頭。自那之後, 她便安分了很久,一直到我離京和親。也是從那時起,我才真正看明白, 永福瞧着雖嚣張跋扈, 實則欺軟怕硬罷了。你強,她便弱。你退,她便得寸進尺。今日如此吓一吓她,總能讓她收斂些時日。”

裴遷安靜靜聽着, 唇角的笑意加深,像是一個貪婪的孩子,終于看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珍寶。

他望着謝雲昭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将她的指尖又握緊了幾分。心底則悄然想起了一段往事。

實際上,關于那件冰湖之事, 他也曾聽先帝提起過,但有些許不太一樣。

“永福自小便與雲昭不對付,但朕還在東宮時,未曾放在心上,只當是小女兒家的磕絆。直到景明四十五年,鬧出了柳家大郎的那樁事,經先帝提醒,朕方後知後覺,這兩個丫頭之間的龃龉,比朕想得要深得多。可沒過多久,就傳出了雲昭差點将永福溺死在風湖的事。那是朕第一次對雲昭動怒。朕召她來問話,她跪在朕面前,卻是半點不肯服軟,只道自己無錯。朕便罰她跪了三個時辰,以示懲戒。”

說到這裏時,先帝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了些無奈的笑意:“後來啊,朕聽順德皇後說,那夜雲昭沒回自己寝屋,反倒跑去尋了皇後。她在皇後懷裏哭了許久,抽抽噎噎地問皇後:‘阿娘,兒臣是不是真的變成了那種心狠手辣的惡人?’裴卿啊,你瞧,朕的這位永寧公主,就是這樣的性子。”

自從他被拜為驸馬都尉後,先帝與他議事時,便常提及永寧公主的往事。他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聽着,卻又在不經意間将這些話都記在了心中。

追憶間,謝雲昭的聲音倏然響起:“所以,你的舊傷是怎麽回事?”

裴遷安回神,目光重新對上謝雲昭的眼眸。

他略靜了靜,方才緩緩開口:“是慶和十一年落下的傷。”

這話,他說得極為緩慢,也是有意引她一同回憶。

“慶和十一年?”謝雲昭陷入了思索。

她喃喃道:“那應當是你去揚州赴任後的事?很多事,我已記得不太真切了。但我隐約記得,你在洛陽時,并未受了什麽傷?”

裴遷安面色平靜,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未曾移開分毫。他細致地捕捉着她眉宇間的情緒變化,看着她努力回憶的模樣,心口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扯動了一下,有些疼。

他再度開口,聲音依舊平緩:“是七月的事,我從揚州趕回洛陽的路上。”

聽聞此言,謝雲昭眸光驟然一凝,蹙眉問他:“在通濟渠發生的事?”

“嗯。”

裴遷安輕應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謝雲昭追問道:“然後呢?”

裴遷安卻反問:“具體的經過,殿下不知麽?”

謝雲昭愕然。

慶和十一年的七月,是一個多事之秋。實際上,在很長的時間裏,她都不大願意去回憶那段日子。

只因每每追憶,她總是忍不住想起父皇閉目前的那一刻。那時,父皇握着她的手,努力說了許多話,但大多含糊不清。她屏息凝神,卻只能勉強聽出一句——

“雲昭……父皇……要走了。”

說完這句話後,父皇便沒有再睜開眼。

她不記得那時的自己,是否也與群臣一同痛哭。只記得洛陽城的雨很大。

然後,她在公主府等了很久,卻又等來裴遷安在歸京途中下落不明的消息。

而她,讨厭所有生離,更懼怕任何死別。

過了許久,她方才收斂住思緒,重新看向裴遷安,接着方才的話頭,道:“我只能想起,那時傳來消息,說你的船在通濟渠遇到了風浪,沒了蹤影。再後來,是我護送父皇靈柩到長安後,又得了消息,說是在汴州尋到了你的蹤跡,人還活着。旁的,我未曾細問。”

或許是因為逃避,又或許是沒有別的心思,那時的她,只道他還活着便好。

而在得到他平安消息的那個夜晚,她在驿站冰冷的房間裏,獨自坐了很久。然後,提筆寫下安排他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薦書和一封私信,交給王太後帶回洛陽。

裴遷安靜了許久,望着她,緩緩道:“那夜風雨很大,船上桅杆折斷後砸在了我的腿上。一個極大的浪頭打過來,船便翻了。落入水中後,我渾身皆使不上勁,幸得他人相救。後來,我養了許久,行走坐卧與常人無異,只陰雨天氣有些隐痛感。卻不曾想,今日才知當年那傷,終究落下了根。”

話罷,他倏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直直望着她,故作輕松道:“殿下當真是好狠的心,彼時給臣丢了一個入政事堂的宰相之位,便自個兒什麽也不管,留在長安不回來了。”

謝雲昭怔然,卻是半點辯解的話語也道不出口。

誠然,她那時身心俱疲,自顧不暇,只想着予他權柄,以作補償。可她卻從未想過,那樣的安排,于那時的他,或許也是一種冰冷與殘酷。

思忖間,她又想起了什麽,問道:“所以,你後來遞來的回信中,才會刻意那般疏離麽?”

裴遷安反問:“殿下說的是哪一封?”

這一問,又将謝雲昭問住了。她硬着頭皮,低聲道:“你說,‘微臣領命’的那一封。”

裴遷安默了默,坦然承認:“是。那封信,臣的确是故意的。”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怪起她來。可他還是怪了,怨了。

他怨了她許久,怨到成貞二年的正月,洛陽城大雪紛飛,萬家燈火團圓之時,他獨自坐在書房裏,對着跳躍的燭火,鋪開信箋,提筆,想再寫一封信給她。

他想問問她,長安的冬日可冷?想告訴她,他的腿傷在天寒時仍會作痛。想告訴她許多許多。可最終,寄去的那封信,只寫了寥寥數語,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問候。

而那第二封信寄去後,便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裴遷安又問:“那另一封信呢?殿下為何也不回?”

謝雲昭眼睫顫了顫,低聲道:“大抵是,不知道當如何回複。”

話音落下,二人沉默了許久。

她低聲又道:“我以為你與蕭六娘子之間,情誼深重,不當因我而錯過。她那時聽聞你遇險,便從洛陽匆匆南下,一路尋你至汴州。而那時我身體并不好,思忖着若有朝一日我走了,你便可與她名正言順……”

“謝雲昭。”

裴遷安打斷了她的話。

“你……”他氣極反笑,“你都不先打聽一下麽?”

他甚至想撐着坐起身,與她好好分辯,可剛一動,便扯動了腿上的傷處,一陣尖銳的疼痛猝然襲來,讓他悶哼一聲。

最終,他只是仍枕在她腿上,蹙着眉頭解釋:“蕭月沒有在汴州尋到我。那時,我與三郎直接從喬家村啓程,回了洛陽。她到汴州時,我們早已離開。後來,她來裴府探望過我一次,也只是探望。她說,她已想清楚了。到了成貞元年的夏日,她結識了戶部盧侍郎家的四公子,二人性情相投,家世相當,沒有多久便成婚了,是段良緣。後來盧四郎去相州赴任,她也便一同跟着去了。”

他擡起眼簾,很認真地看她,想再說些什麽。半晌,卻只是輕嘆道:“你當真是對我毫不在意。”

謝雲昭徹底語塞。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堵住。她想反駁,想說“不是的”,可“不是的”之後呢?她又該如何解釋那些年的不聞不問,以及那些自以為是的安排?

她無從辯解。

好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下,車廂外傳來丁成的請示聲。

“殿下,郎君,此刻可以掀簾麽?小的來接郎君下車。”

謝雲昭如釋重負,将視線挪到簾子處,道:“進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