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與君(七) “天色太暗(1 / 2)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與君(七) “天色太暗

“柳大人, 您這邊請。”

引路的府兵行出數步,方才發覺到身旁落空。他側首望去,只見那位身着月白圓領袍、面容清俊的柳侍郎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 正望着府中一處海棠林出神。

府兵等候了片刻,但那人依舊沒有回神的意思。眼見天色漸晚, 他不由鼓起勇氣, 将聲調揚了幾分, 提醒道:“柳大人?!”

無人應答。

“柳大人?!!”

“柳大人?!!!”

直至連喚到第三聲,那位柳侍郎才緩緩将目光轉過來,歉然一笑:“抱歉, 讓您久等了。”

府兵一愣。得四品大官的這一聲“您”,頗讓人受寵若驚。但他思忖了幾息,想到這是那位曾名動洛陽的“柳大郎”, 便也覺得萬分合理起來。這樣的人, 說出這樣的話,自然是天經地義的事。

“您言重了。”府兵肅然應聲。随即,他略一清嗓, 刻意壓了壓自己那副粗嗓, 不由自主地端起與柳珣相似的腔調,恭恭敬敬地道:“柳大人,這邊請。”

“有勞。”柳珣應道,從容地跟上他的步子。

府兵在前引路, 察覺到柳珣走得極慢,那雙目光正極為認真地打量府中布局,如同打量珍寶一般。他便也有意放緩腳步,等這位柳侍郎一同。

晚風拂過面頰時,心底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感莫名而生。他一時竟分辨不清, 這樣的寧靜,究竟是這春風帶來的,還是身後半步之遙的這位柳侍郎予他的。

“方才那片海棠林,是裴大人種下的麽?”柳珣倏然開口問道。

府兵定了定神,仔細地回道:“回柳大人,那片海棠林是先帝遣人種下的,大約是在殿下回到洛陽的那一年。”頓了頓,他補充道:“驸馬去歲種的海棠,是在南苑的清池畔,不在此處。”

“驸馬?”柳珣略一挑眉,語聲依舊平靜。

府兵只覺疑惑,大長公主與裴大人的婚事在洛陽城可謂是人盡皆知,莫非這位柳侍郎未曾聽聞麽?還是說,這位柳侍郎詫異的并非是裴大人的驸馬身份,而是裴大人種下海棠林的這一樁事情?他思來想去,仍是琢磨不透這位柳侍郎的心思,最終也只好簡短地應了句:“是的。”

簡短,方能不出錯。

柳珣輕輕笑了一聲。随即,他似是漫不經心,又似是帶着三分打趣的意味,問道:“你們平日在府中,都是稱裴大人為驸馬麽?”他步子未停,行了兩步,又淡笑道:“我還以為,會依着官身,稱他一聲裴大人或裴尚書的。”

哦,原來問的還是驸馬這個稱呼。

府兵确定了所問,便放心下來,回道:“柳大人有所不知。并非小的們造次,‘驸馬’這個稱呼,乃是大長公主殿下親自吩咐的。殿下特地交代過,在府中一律稱裴大人為驸馬,在府外可依官身而稱。”

聞言,柳珣腳步一頓,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一蜷。他面上依舊挂着笑,不急不緩地道:“裴大人真是好福氣。”

府兵又是一愣。只覺得這句話,無論是言辭還是語氣,都帶着一種若隐若現的微妙之感。這一回,他是徹底不敢接話了,咽了口唾沫,沉默地繼續引路。

行至南苑的月洞門前,府兵停下腳步,側身讓開道路,轉身拱手道:“柳大人,殿下就在亭中等您。”

柳珣點了點頭,還禮道:“多謝。”

話罷,他緩步越過那道月洞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方六角亭臺立于池水之中。池畔新移植了許多棵海棠,正值暮春時節,花苞盈滿枝頭,粉白相間,風中也帶着淡淡的花香。

亭下坐着兩人,一青一紫,皆垂着眸,正認真地說着什麽。

暮色之中,晚霞滿天,落日餘晖斜落在那二人身上。暖黃的光輝,将人也襯得無比溫柔。

他不由停在月洞門旁,望着那一雙人,再也挪不動腳步。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這樣無比溫柔的她,如同一朵在春風中緩緩綻放的花。甚至于,這份柔和,與她的那位驸馬,與那位裴二郎如出一轍。像是因兩個人在一起久了,連眉眼之間的神韻都會彼此沾染。

他的目光從她的側顏,略微下移,然後停在了她明顯隆起的小腹上。

她有了孩子。

所以,那樣的溫柔,是因為這個孩子麽?

她應當是極期盼這個孩子的到來?她應當,也是極喜歡這般恬淡安寧的日子?

望着望着,他唇角也情不自禁帶上了淺笑。下一瞬,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貪婪卑鄙的小人。遙遙望着那并不屬于自己的歲月,卻又仿佛自己能借着這一望,也可從中偷得些許的幸福。

于是,貪婪地,一望,再望。

直至心底泛起酸澀,直至眼角染了濕意,直至感覺到亭下的那道目光将要擡起的瞬間,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躲在了月洞門後。

像個懦夫一般。

是的,他的确是個懦夫。他的确不忍心去打破這般美滿的景象。他的确不忍心讓自己的出現,使那雙安寧的眼睛裏染上半分波瀾。